第九十七章 礼,就是关系。关系,就是礼!
    窗下,东旭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江宁府舆图上,指尖沿着秦淮河、玄武湖、石头城的轮廓缓缓移动,不时用朱笔标记几处要害。

    图侧摊开着几卷文书,有江宁府历年赋税薄册,有漕运船纲记录,还有几封东南商贾的密信。

    他正思忖着如何将整个江宁“承买”下来。以商号、书院、码头、货栈为节点,织一张复盖全城乃至整个东南的网。

    这需要钱,需要人,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正凝神间,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轻盈却稳,停在门前略作迟疑,方抬手叩门。

    三声,不疾不徐。

    东旭抬眼,有些意外。

    这几日李清照都未来书房,他原以为那夜一番话让她生了退意,或许不会再提南下之事。

    未料,她还是在出发前赶过来了。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李清照立在晨光里,一身青碧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绾得整整齐齐,只簪一支素银簪子0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提着的那只青布包袱,包袱不大,却装得鼓囊囊的,显是收拾好了行装。

    她脸上已没了前些日子的郁结与恍惚,眉眼间沉淀着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

    那是一种被真相刺痛后,反而看清了前路的清明。

    “师傅。”她福身一礼,声音平稳。

    东旭放下朱笔,直起身,打量着她:“清照?我还以为————你已改了主意,不打算南下了。”

    “不曾。”李清照摇头,将包袱轻轻搁在门边矮几上,轻声道:“只是这几日,受了父亲一番指点,对师傅————有了些新的理解。”

    她说得含蓄,可东旭听懂了。

    李格非到底还是把话挑明了。

    书房内一时寂静。

    晨光通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出菱格光影,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看来李相公与你说了不少。”东旭走回书案后坐下,执起案头那盏已凉的茶,抿了一口,问道:“怎么,可是觉得为师为人处世,与你先前所想————颇有不同?”

    李清照在他对面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如竹。

    她抬眸直视东旭,目光清澈如初,说道:“确是如此。心中原有诸多困惑,诸多言语,不知该如何与师傅说。”

    东旭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尴尬,也没有遮掩。

    “少年人看待世间情义,往往执着于第一眼的直觉,第一面的印象。”他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平静:“所以他们也会轻易相信他人表现出来的第一面”。这便是礼”的一种应用,用合宜的言行举止,塑造他人对自己的印象。”

    他顿了顿,看向李清照,笑道:“你不是一直想问为师,我心中的礼”,究竟是什么?”

    李清照心头一颤。

    她确实问过。不止一次。

    在研读那些甲骨金文时,在讨论《周礼》《仪礼》时,她总觉师傅对“礼”的见解与当世大儒截然不同,却从未明言。

    她原以为这会是个需要长久探讨的课题,未料师傅竟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下,主动提起。

    她深吸一口气,敛衽正坐:“请师傅指教。”

    东旭看着她。这个徒弟,聪慧过人,心思细腻,更有一种难得的执着。

    这数月师徒相处,他确对她寄予厚望。

    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学问之传,是志向之承。

    这份师徒纽带,在他看来比那些风花雪月更坚实,也更珍贵。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当下显得格外清淅:“你已看过我收藏的甲骨、金文。礼”字在甲骨文中,乃是祭祀之器的象形。到了金文,渐成豊”字,仍与祭祀相关。”

    他执起案上一管狼毫,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字:礼、豊、示、曲、豆。

    “《论语》之中,礼”字凡七十五见。林放问礼之本,孔子答: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东旭又写下:仁、情、本、心。

    “后世儒者论礼,或归之于仁”,或溯之于情”,或求其本”,或探其心”。各有阐发,皆成一家之言。”

    他搁下笔,抬眼看向李清照道:“然则在我眼中,所谓礼”,不过是表达关系、确认关系、规范关系”的工具罢了。”

    李清照浑身一震。

    东旭继续道:“若要以墨治儒”,便须剥离儒家那些唯心”的构建。礼,即是关系;关系,即是礼!”

    “是故儒家传承至今,可借阴阳家五行纬立大一统”大复仇”之说,诠释君臣、家国之关系;可引道家气”虚”之论,为道学家构建天理人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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