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西厢绣阁内,烛火将李清照独坐窗前的侧影投在粉壁上,勾勒出清瘦而倔强的轮廓。
她执着一卷《花间集》,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中,月光洒在窗外树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自那夜书斋对谈后,她独坐了很久。
不是赌气,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释然,释然后又生出些许荒谬的好笑。
她悟了。
自家师傅,在那些金石考据、经济钱粮、朝局谋划上,确是天纵之才,手段眼光皆非常人可及D
可偏偏在男女情事上,怕是连汴京街头最寻常的浪荡子都不如。
那些士大夫押伎蓄妾,至少是懂些风月、晓些情趣的。
可师傅呢?李清照细细回想,发觉他待女子。待她,待吕倩蓉,乃至待那位白娘子,分明是一种近乎对待男子的态度。
也不是将人当作玩物,而是————当作某种功能的承载。
有用的,便倾囊相授;好看的,便直截了当求娶。
在他眼中,男女之别似乎无关风月,只关“用途”。
李清照是“有用”的,聪慧,好学,能传承他的学问,能助他行事。吕倩蓉是“好看又有用”的,容貌合他眼缘,家世能助他谋划。
想通这一层,她忽然觉得心头那块郁结的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哭笑不得的泡沫。
吕娘子往后————怕是要吃苦头了。”她望着窗外梅枝,轻声叹息。
那位还沉浸在被“真心”打动的喜悦中的吕家小娘子,可知她未来的夫婿,内里竟是这般模样?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清照,歇下了么?”
是父亲李格非的声音。
李清照忙起身,理了理身上半旧的杏子红寝衣,又披了件月白褙子,方去开门。
门外,李格非披着一件靛青道袍,手里提着一盏绢纱灯笼。
昏黄的光晕映着他花白的鬓发,还有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他身后廊下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
“爹。”李清照侧身让父亲进来,问道:“这么晚了,您还未歇息?”
李格非步入绣阁,将灯笼搁在窗边小几上。
他环视女儿这间书房兼闺房。北墙立着整排书架,经史子集排列齐整;东窗下设一琴案,蕉叶琴上复着锦套:西侧案头堆着未写完的词稿,还有几卷东旭赠的甲骨拓本。处处透着主人的才情与心绪。
“为父思前想后————”李格非在琴案旁的圈椅上坐下,声音低沉道:“你既要随你师傅南下江宁,有些话————还是该与你说个明白。”
李清照在他对面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微微发凉:“是女几任性了。爹若不愿女儿去,女儿————”
“非是不愿。”李格非摆摆手,打断她的话。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复杂的神色。
“你这算得什么任性?你爹我————”他顿了顿,苦笑道:“你爹我都准备连络北地士子,要在京东路自组地方党社了。”
李清照愕然抬头。
她知道父亲自那夜与东旭深谈后,便似换了个人,精神矍铄,常有谋划。可未料竟到了这般地步。
李格非看着她眼中的惊诧,摇了摇头,将话题转回:“为父今夜来,是想问问你————对吕家小娘子的事,心中可还————有些挂碍?”
这话问得委婉,可李清照听懂了。
她颊上微微一热,垂眸道:“师傅既已定亲,女儿————女儿自当恭贺。并无其他念头。”
话虽如此,那微微颤斗的睫毛,却泄露了心事。
李格非长叹一声。他如何看不出女儿那点隐藏的心思?
若不是东旭野心太大,图谋太深,他这做父亲的,未必不愿成全。可那人眼中,何尝真有儿女情长?
“为父不是来劝你留下。”李格非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解释道:“只是————想让你看清你师傅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你师傅才学过人,这不必说。可他的心————不在儿女私情上。便是娶吕家娘子,其中也必有别的计较。这类事,古往今来,并不鲜见。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看着是风月,实则多是算计。”
李清照怔怔听着。
她想起父亲曾劝师傅科举入仕,甚至暗示过他与自己————
“爹。”她轻声问道:“您当时————是不是想过让师傅与我————”
“想过。”李格非答得干脆,眼中掠过一丝遗撼:“我甚至劝过他,与其收你为徒,不若娶你为妻,以他的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