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等,亦不敢等。这般时节,迟一步便是天渊之别。
若要把握朝局动向,岂能辗转打听于同僚之间?最直接、最稳妥的法子,便是直入宫闱,面圣奏对。
新君心意如何,欲行何事,自会亲口告知!
这才是第一手的消息。
韩氏累世宦途,家学渊源,于新皇心思揣摩最深。
历朝天子初登大宝,所求者非是“除旧布新”,亦非“万象更新”,归根结底,不过二字而已:
集权。
九五至尊,首务便是厘清权柄所及,明晰威仪所至。而后方能施政布令,统御四方。
天子既有此念,臣子当作何想?自当是恭顺听命,更要让君王真切感受到:臣在此,权在此,天下在此!
韩师朴深夜叩阙,内侍通传,不过片刻便得召见。
崇政殿东阁,烛火通明。赵佶已换下朝服,着一身赭黄常袍,正于案前翻阅奏疏。闻得韩忠彦求见,他搁下朱笔,整了整衣冠。
韩师朴趋步入内,抬眼望见御座上年少的君王,竟未及行礼,先自眼框一红。他疾行数步,至御案前三尺处,募然伏地,以额触砖,声音哽咽颤斗:“官家!老臣来迟矣!”
这一跪,情真意切;这一声,悲恸彻骨。
仿佛跋涉千山万水,历经劫难,终得见圣颜。
赵佶愕然起身。
他见过朝臣形形色色,有躬敬执礼者,有疏淡守份者,有谄媚逢迎者,亦有倨傲不恭者。
蔡京为了滞留京师,撒泼耍赖,近乎无赖;章敦心如死灰,沉默以对;其馀诸党,或争或斗,眼中何尝真有他这个新君?
自登基以来,除却首次大朝那山呼万岁的整齐,往后皆是鸡飞狗跳,乱象纷呈。
新党、旧党、帝党、后党,彼此纠缠攻讦,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赵佶纵有几人拥戴,心下仍惴惴难安,这才急召老臣还朝,欲借其威望镇抚局面。
可他未曾料到,韩师朴竟以这般姿态出现。不是虚礼,不是算计,而是真真切切的感激涕零,仿佛蒙受了天大的恩典。
“臣在大名府接获诏书,日夜兼程,舟车劳顿,恨不能插翅飞至君前。”韩师朴泪落如雨,声音嘶哑,悲痛道:“怎奈老迈体衰,途中几度染恙,险些倒在路上。幸得官家洪福庇佑,先帝英灵护持,方能挣扎至此,得睹天颜。”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今日得见官家,老臣此生————死而无憾矣!”
赵佶怔在当场,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些时日,他看够了朝臣的冷漠与算计,听够了党争的喧嚣与攻讦。忽然得遇如此赤诚,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疾步下阶,亲手搀扶韩师朴:“韩相公快快请起!朕盼相公久矣!”
韩师朴顺势起身,犹自拭泪。
赵佶引他至一旁坐榻,命内侍看茶,方叹道:“相公有所不知,自朕继位以来,朝中两党相争愈演愈烈,朕虽居至尊之位,常感力不从心,不知何以措手足。今得相公还朝,如见定海神针,朕心方安了几分。”
他言辞恳切,竟向韩师朴躬身一礼:“朝局纷乱,还望相公教我!”
韩师朴慌忙侧身避礼,双手虚扶:“官家折煞老臣!臣既还朝,自当竭诚辅弼,效死以报君恩。”
他稳了稳心绪,方道:“只是老臣离京日久,于朝中近事所知不详。敢请官家明示,近日朝堂风向如何?诸臣行事,又有何等动向?”
赵佶见他问及正事,神色亦肃然起来。
他屏退左右,方将数月来朝中变故细细道来。
言及章敦心如死灰,屡次求去;蔡京左右逢源,撒泼耍赖;新党旧党攻讦不休,帝党后党暗流涌动————
赵佶越说越是烦闷,尤其提到欲贬蔡京却屡屡受阻,蔡京竟借太后之势,在朝堂上使出无赖手段,令满朝文武瞠目,更让他这天子颜面难堪。
韩师朴静静聆听,不时微微颔首,自中流露出理解与痛心之色。
他并不急于插话,只待赵佶尽述胸中块垒。
待赵佶言罢,韩师朴方长叹一声:“官家能于这般乱局之中,维持朝廷体统不至崩坏,已是极为了得。老臣听来,只觉诸臣不知体统,持宠而骄,竟无一人体谅官家难处,实乃令人心寒。”
他抬眼看向赵佶,目光沉痛:“这般乱臣贼子,若不出重手整顿,朝廷纲纪何存?官家威仪何立?”
赵佶闻言,心中激荡。他原本还恐韩师朴嫌他年少,镇不住朝堂,未料在这位老臣眼中,竟是群臣骄纵,姑负君恩。
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是啊,自己对那些朝臣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