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鱼贯而入,青紫袍服在晨风中微摆,靴履踏过御道金砖的声响整齐而沉闷,惊起了丹墀旁槐树上凄息的寒鸦。
蔡京走在文官队列中段,低眉垂目,步履平稳,心沉如水。
自新帝登基、太后垂帘以来,这般大朝会已开了数十次,每一次都如履薄冰O
入得崇政殿,檀香氤氲,烛火通明。
御座空悬,其前垂一道珠帘,隐约可见向太后端坐的身影。
帘侧设一略矮的御座,新帝赵佶已着赭黄常服端坐其上,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上的螭纹。
山呼万岁,礼仪如仪。待百官分列站定,殿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蔡京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感到无数道目光从左右射来。
他暗暗叹了口气。
自己这番依附太后的作态,果然如东旭所料成了众矢之的。新党视他为叛徒,旧党视他为奸佞,帝党视他为绊脚石。
而太后————
蔡京偷眼望了望珠帘后那道模糊的身影,心中苦笑。
这位殿下所求的,不过是制衡新帝、保全自身,又何尝真将他蔡京当作心腹?
目光游移间,落在了列首那个高大的身影上——章敦章相公。
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新党魁首,此刻如泥塑木雕般矗立,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无悲无喜。
自哲宗驾崩、赵佶即位,章敦便似换了个人。每逢大朝,他只做两件事:出列,上表请辞;待官家温言慰留,便默然退回。
周而复始,如同一出编排好的哑剧。
章相公啊章相公————”蔡京心中暗叹,您若肯说句话,局面何至于此?
他自然知道章敦为何沉默。孟后冤案,虽是章敦主持,可若无先帝默许、内侍配合、皇城司出力,岂能成事?
如今旧案重提,人人皆言章敦构陷宫闱,可那最深处的根由,谁敢触碰?章敦这是在替先帝背最后的锅,用沉默保全皇家体面,也为自己换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场。
而他蔡京呢?
当年他主理新党财计,于此案涉入不深,本可作壁上观。
可偏偏————他选择了投靠太后,将自己置于这风暴中心。
正思忖间,御座上的赵佶开口了:“众卿有事启奏否?”
话音方落,御史台队列中一人疾步出列。
蔡京眼皮一跳————
是龚夬,新近擢升的殿中侍御史,帝党新锐。
“臣龚夬,弹劾章敦、蔡京等辈!”龚夬声若洪钟,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回响:“昔年丁谓当国,凶暴专横,然所害不过寇准一人。及至章敦柄政,故老元辅、侍从台省,凡天下所称贤者,几无幸免!一日之间,贬窜布满岭海,自我朝立国以来,未尝有如此酷烈之事!”
他越说越激愤,须发戟张:“此辈奸邪,罗织罪名,锻炼成狱,致使朝野噤声,忠良寒心。天下之人,不怨章、蔡,而怨朝廷;不怨朝廷,乃至————怨及先帝!此实国之大不幸,朝之大不祥!”
这番话狠辣至极。
将朝政败坏之责直指章敦、蔡京,更是将先帝也拖下水。
若非先帝纵容,章敦安能如此?殿中气氛骤然绷紧,不少老臣面色发白,偷眼去窥珠帘后太后的反应。
蔡京心头火起,正欲出列辩驳,却见另一人已抢步上前。
竟是张商英。
这位上次还在他府中怒斥新党“只知敛财”的老同僚,此刻面如寒霜,手持笏板,声音冷硬如铁:“臣张商英,附议龚御史!蔡京昔年治文及甫狱,本为报私怨、泄私愤。其始则诬陷宣仁太后(高太后),其终则归究先帝,意在族灭无辜,以逞私欲!”
他猛地转向蔡京,厉声如刀:“如方天若之凶邪小人,蔡京竟收为门下走狗,赖其倾险,充作腹心。立狂狱,斥善类,天下冤之,皆蔡京与方天若之罪也!臣请陛下彻查实证,以正奸佞之刑!”
蔡京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他万万没想到,攻击最烈的竟是张商英!
什么“文及甫狱”“方天若”确是陈年旧事,可其中曲折张商英岂会不知?
这分明是借题发挥,要让他蔡京死啊!
更可怕的是,张商英那句“彻查实证”!
这是要抄家搜证,非要坐实他的罪名不可!
同为新党出身,竟狠绝至此!?
怒火攻心之下,蔡京也顾不得许多,疾步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陛下!太后!龚、张二臣所言,实乃欲加之罪!章相公掌枢十载,宵衣旰食,所为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