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却全无睡意。方才那番对谈,字字句句,犹在耳畔铮鸣,震得他心旌摇曳魂魄出窍。
他看见了!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东旭哪里只是在讲《周礼》?他是在剥开三千年华服,露出华夏文明最原始的筋骨。
氏族何以成贵?
非因血统天生尊崇,而是因为他们最早懂得将人组织起来,垦荒、筑城、治水、征伐。一群人因血缘、因信仰、因利益聚在一处,同心戮力,便自然强于散沙般的野人。
这便是最朴素的道理:能组织生产者,方能为天下主。
而东旭要造的“新新党”,说穿了不就是一个新的“氏族”么?
不以血脉为绳,而以交通利益为网,将靠路吃饭、靠车谋生、靠船行商的人织在一处。漕吏、车夫、船主、匠铺、商贾————利益同捆,便是同志。
这不正是将汴京城里那些“行会”“团行”抬到了治国理政的层面,再用官僚职位、朝廷公器,为这张网镀金镶玉?
市镇出身的士子为何紧要?因为他们本就活在“行会”里,懂得以利聚人以业成势。
东旭要的,正是这般懂得“组织”的人才。
若在从前,未闻东旭那套“殷墟真知”“礼乐本源”的学问,李格非见此谋划,定要拍案怒斥“妖人祸国”。
可如今,经了地下石室那些甲骨金文的洗礼,经了“乐师即师氏”“礼法本同源”的震撼,他竟觉得这一切如此顺理成章,如此————本该如此。
东旭要的,哪里只是变法?
他是要将这大宋朝扔到春秋战党”的溶炉里重新锻打。
他要让各方势力、各种诉求,皆以“党”的形式登台,在朝在野,明争暗斗,直至炼出一个新的平衡、新的“天下”。
“疯了————真是疯了————”李格非喃喃自语,嘴角却浮起一丝苦笑。
疯的岂止是东旭?
他自己这五十馀岁的老骨头,宦海沉浮大半生,本该求稳守成,等着致仕荣归,如今竟坐在这里,认真思量这般大逆不道的谋划。
可他忽然懂了————懂了前汉那些公卿士大夫,为何会簇拥着王莽,高唱“复周礼”的狂歌。
当真有那么一条路,隐隐约约露出微光;当真有那么一个人,将千年迷雾拨开一角;当那遥不可及的“应该如此”,忽然变得触手可及时————
人,是会着魔的。
李格非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不是忠君报国的热血,不是慷慨激昂的义愤,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冲动:看见了对的,便想去做;看见了路,便想去走。
哪怕前头是万丈深渊,哪怕身后是诛九族的大罪。
“克己复礼————”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忽然泪流满面。
不是为孔夫子,不是为周公,是为自己————
为一个困在庸常躯壳里,忽然窥见天光,却发现自己已老迈无力的灵魂。
朝廷取士,地倾东南;北地凋敝,盗匪蜂起。
若在真宗、仁宗那太平年月,他会将东旭之言斥为歪理邪说。
可如今呢?
他老家京东路,青州、淄州一带,早已是“盗贼满野,白昼公行”的险地。
州县文书里,“民变”“啸聚”的字眼越来越多。
这个时候,还抱着“变法”“守旧”的旧调争吵,岂非儿戏?
他忽然理解了那些笃信佛老、乃至追随邪教的愚民。
从前他鄙夷他们愚昧,痛心他们轻易被蛊惑。
可此刻他明白了。
当一个人认定某条路是对的,当那点微光在眼前晃动时,人是会被推着往前走的。
理智、利害、生死,都拦不住那股“非要试一试”的疯劲。
这滋味,他在初见东旭,听其剖析“中央与地方”矛盾时便尝过了。
毕生困惑,一朝得解。
那种壑然开朗的狂喜,紧接着便是“为何不早知”的痛悔,以及“还能做什么”的焦灼。
今日这番深谈,不过是那滋味的百倍千倍。
马车在家门前停下。
李格非跟跄落车,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李相公回来了。”老仆迎上,见他面色苍白步履虚浮,吓了一跳,上前问道:“可要请郎中————”
“不必。”李格非摆摆手,道:“我睡一觉便好。”
他径直走向书房,却在门前顿住。
上朝?对了,今日该去礼部点卯,或许还有常朝————
可那些奏对、那些公文、那些同僚间虚与委蛇的寒喧,此刻想来竟如隔世般遥远。
他推门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