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串零,干净整齐,像一道标准答案。可我们付出的代价,写不进任何报表。
季风靠在病床上,左腿缠着绷带,脸色白得像墙。姜北坐在旁边,左手缠着纱布,小指的位置空空的。他时不时看一眼,像是不信真的没了。
小鹿蹲在角落剥橘子,剥完了放在桌上,谁也没吃。
沈棠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黄昏。这座城市永远在堵车,永远在喧嚣,永远不睡觉。
“两千万,”她开口,声音很平,“六个人分,每个人三百多万。够在方西川买两套房。”
没人接话。
“够开一家店。”我说。
沈棠转过头看我。
“够我开一家面馆,”我说,“在方西川。随便哪个巷子口。”
季风笑了一下,扯动伤口,又收了回去。“你连面都不会煮。”
“可以学。”
这句话让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姜北说话了,声音有点哑:“我也想回方西川。”
“你也开面馆?”沈棠问。
“不。我开个修车铺。少根手指,拧螺丝可能慢点,但不影响。”
“我跟你合伙,”季风说,“我腿好了也能站着。你拧螺丝,我递工具。”
“你那腿能站得久吗?”
“不知道。试试。”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我们都知道,这不像从前了。从前我们从不聊“以后”。在这个行当里,“以后”是最奢侈的词。
江月一直没说话。她坐在病床最远的角落,前臂搭在膝盖上,那道新疤露在外面。痂还没掉干净,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方西川。”
“想它什么?”
“想不起来。我只去过一次。那条巷子,三角梅,豆浆油条。”
“那你怎么知道你是在想方西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想的不是具体的东西。是一种……不用再检查窗锁的感觉。”
我点点头。
“佑长,”她忽然叫我名字,很认真,“如果我在方西川开了店,你会来吗?”
“什么店?”
“卖咖啡和书的店。”
“你连咖啡都不会做。”
“可以学。”
“你连书都不怎么看。”
“……可以看。”
我笑了。这是我十天以来第一次笑。
“那我来。”
“做什么?”
“保安。站在门口检查每个人有没有带武器。”
“那我的店就没人敢来了。”
“那不是更好?你可以好好看书。”
她抬起头看着我。房间里光线暗,她的眼睛却很亮。
“佑长,”她说,“好看只是门票。但你进来了。进来了之后,看的不是好不好看。”
“看什么?”
“看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我没有回答。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凉,掌心暖。
她没抽开。
那两千万,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轻。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我们终于知道,它买不来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沈棠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病房里挤了六个人,小鹿坐在床尾,姜北靠在墙上,季风半躺着。
沈棠站在中间,像从前分派任务一样,但语气不一样了。
“钱到了,”她说,“我想了很久。我想回国。回方西川。”
没人惊讶。
“我不想再干了,”她继续说,“不是怕。是……不值得。以前我觉得钱比命重要,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也是。”季风说。
“我也是。”姜北说。
小鹿举了一下手,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和江月身上。
“我早说了,”我靠在墙上,“面馆。”
江月没看我,但她的声音很稳:“我也去。”
“你开你的咖啡书店,我开我的面馆,”我说,“互相照应。”
“你的面馆要是没人来,可以到我店里寄卖。”她说。
“你卖书的地方卖面?”
“书和面,都是给人吃的。”
沈棠看着我们,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很接近了。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方西川。”
我们五个人,就这样做了决定。没有仪式,没有宣誓,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