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冲——是冲不了。南侧高地上的炮兵观察所被三营长的突击队炸掉之后，日军的炮火失去了眼睛。炮弹仍然不断从鸦鹊岭方向飞来，但落点再也没有下午那么精准了。有的落在要塞前方空地上，有的落在江岸边，有的甚至飞过了头，落到了长江里，炸起的水柱在月光下白花花地闪一下，然后哗啦啦地落回江面。失去了观察指引的炮火，威力和威胁都大打折扣。
但横山勇不会因为丢了一个观察所就放弃进攻。郑耀先趴在战壕边沿上，望远镜举在眼前，借着月光和江面的反光观察山坡下的动静。日军正在重新组织队伍。山坡上到处是手电筒的微光——不是普通的手电筒，是蒙了红布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在黑暗里像一群游动的萤火虫。它们在传递什么信息，郑耀先看不懂——那是日军的内部信号编码，传令兵们用手指和红布在说一种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语言。但他能看出来那些光点的移动方向：一部分在南侧高地脚下集结，一部分在往江岸方向靠拢，还有一支正从冷水沟方向往上摸。
“他们在重新部署。”胡琏放下望远镜，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说了几个字就得咳一下，喉咙被硝烟熏得又干又涩。“正面不冲了，换侧翼。冷水沟那边地形复杂，适合小股部队渗透。江岸方向也在集结，可能趁夜渡江。”他拿起水壶摇了摇，空的，又放下。
“什么时候动手？”
“大概率后半夜。凌晨两三点是人最困的时候，他们喜欢挑那个时间。”
郑耀先和胡琏站在指挥室的掩体入口处。所谓指挥室，其实是要塞深处一间用混凝土加固过的地下掩体，原来是要塞的弹药储备库。掩体顶部厚达两米，上面还覆盖了沙袋和碎石。墙壁上挂着煤油灯，火苗被爆炸震得不停地晃动，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地跳着。桌上有几部电话，电话线是新接上的——通讯兵趁着天黑沿着交通壕拉了一条新线路，把被炸断的三截重新接了回来。
宋孝安蹲在角落里修那部电台。电台的外壳被弹片打了个窟窿，里面碎了好几根真空管，电路板裂了一道。他用一段缴获的电话线和拆下来的零件七拼八凑，把能用的零件拆东墙补西墙。手里的电烙铁是坏的，只能用打火机烧热了凑合着用，手指被烫出好几个水泡。腿上包了一圈绷带，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停。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胡琏给了他最后时限：“天亮之前，电台必须通。”宋孝安没有回答，只是把烧热的电烙铁又一次压在了电路板上。
孙大鹏坐在他旁边，腿上摊着监听记录本，正在整理今天最后一批信号记录。铅笔已经削得很短了，他用指甲掐着笔头，把每个数字、每个呼号都老老实实记下来。自打进了石牌，他就不怎么说话，但手从来没有停过。他在记录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四月十一日，全天累计截获JPC信号四次，均在白天。天黑后JPC静默，日军指挥通讯转入低频近距模式，数据待确认。”
郑耀先走到桌前，把带来的三份情报又重新审读了一遍。桌上摊着石牌防御态势图。图已经磨毛了边角，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标记，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无数次，纸都快磨破了。防线的红圈从外围一层一层往里缩，每缩一圈，就意味着前沿阵地又丢掉了一块。他在脑子里把当前局势重新捋了一遍：南侧高地的观察所暂时哑了，但日军随时会摸黑反扑；当阳方向正有三个大队的后续增援往这里赶，预计明天傍晚前就能抵达战场；国军恩施方向的援军最快也要后天傍晚才能到。从现在到援军抵达，石牌要塞必须独自撑过三十多个小时。如果日军在明天天亮前又重新控制住高地观察所，要塞的每一处工事又会像白天一样被逐个点名。
他把那些数字在心里反复掂量。伤亡数字、弹药存量、时间窗口。“明天日军会投入更多兵力。”他把情报叠好收进防水袋，抬头对胡琏说，“天一亮，光靠硬顶不是办法。”
胡琏一只手撑着地图桌，另一只手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烟灰缸其实是一个打空了的炮弹壳子，里面堆满了烟蒂。他点点头。“要塞后方有条废弃的地道，通到冷水沟。以前是运弹药的，后来塌了一段，一直没修。眼下只能通到半山腰，出口处是一丛刺藤，出去是一片洼地，和冷水沟主沟隔着一道石梁。”
郑耀先走到地图前，蹲下身仔细看冷水沟一带的等高线。那个洼地的位置正好处在日军侧翼包抄路线的中间——从冷水沟通往要塞的小路在洼地正上方拐了个急弯，两边是陡峭的岩壁，路面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行。工兵如果提前在岩壁上埋好炸药，等日军尖兵进了洼地，炸塌岩壁，可以把拐弯处完全堵死。堵不死的残敌会被塌方隔在洼地上方，正好处于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