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不在脖子上，但他摸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宋孝安。”

    

    “到。”

    

    “你跟着我这一组。你负责掩护和记录。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全部记在本子上。本子不能丢。如果遇到日军，本子先销毁。”

    

    “明白。”

    

    “装备轻装。只带武器、干粮、急救包、电台。多余的东西全部留在宜昌。”郑耀先扫了一遍所有人的脸。赵简之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地图，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记路线。宋孝安靠着墙，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孙大鹏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刘文辉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现在都睡。明天三点起来，三点半整理装备，四点准时出发。能睡多少睡多少。”

    

    赵简之第一个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鞋里倒出一小撮黄土，落在床前的地面上。他把绑腿解开，一圈一圈地绕下来，放在鞋旁边。然后躺下去，拉过毯子盖在身上，一只手搭在眼睛上。孙大鹏和刘文辉也各自上了床。孙大鹏躺下去之后翻了两三次身，床架子吱吱呀呀地响。刘文辉把电台放在枕头旁边，耳机挂在床架上，没有摘——他怕第二天起来忘了。

    

    宋孝安躺在郑耀先对面的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褐色的，像一个不规则的图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金哥。你说，老吴的人会跟我们到前线吗？”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下拨了拨，火苗小了，屋子暗下来。炮声从窗外传进来，闷闷的，停了几秒，又响了。

    

    “不会。老吴的眼睛，留在重庆了。”

    

    “孙大鹏和刘文辉呢？”

    

    “不管是谁的人，到了前线，就是自己的命最重要。先活下来。活下来之后，再说别的。”

    

    宋孝安翻了个身，床架子吱呀了一声。他把毯子拉到胸口，没过多久，呼吸变得均匀了。

    

    郑耀先没有睡。他把煤油灯调到最小，只剩一豆火苗，蓝蓝地跳着。然后把地图放在膝盖上，用手电筒照着，又把路线反复看了一遍。鸦鹊岭的地形他早已背熟了——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可利用的地形极多。北侧有一条山脊，叫青龙岭，植被茂密，从山脚到山顶全是马尾松和灌木，便于隐蔽。西侧是冷水沟，沟深十几米，沟底有溪水，两岸长满了刺藤和野蔷薇，钻进去外面什么都看不到。林永安说的老鹰洞，在石牌后面三里，洞口被一丛灌木遮住，走过也发现不了。冷水沟的那个石缝，在沟底拐弯处，外面全是刺藤，要爬进去才能看到。

    

    明天，他要亲自走进去。不是在地图上走，是踩在碎石上，拨开刺藤，钻进山洞里。地图上的等高线是死的，山是活的。

    

    他把手电筒关掉。屋子里全黑了。窗外的炮声停了，一片寂静。寂静里能听见江水流过的声音，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他躺下来，把双手枕在脑后。背包放在床下，伸手就能摸到。勃朗宁放在枕头旁边，枪口朝外。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三十里山路。鸦鹊岭。石牌。日军两个联队的炮兵阵地正等着被发现。他需要在天黑之前把情报传回宜昌，然后通过情报处的电台传给重庆。同时，他还要把这份情报抄一份，通过自己的渠道传给陆文昌。渠道在宜昌有没有接应点，他现在还不知道。到了之后才能联系。

    

    这件事，赵简之不知道，宋孝安不知道，孙大鹏和刘文辉更不知道。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炮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像远山后面有人在擂鼓。他在炮声里把明天的路线最后过了一遍，然后逼自己入睡。睡着的最后一刻，脑子里还浮着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一圈一圈的，像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