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心里把这些地方一一记下。老鹰洞，冷水沟，崖壁平台。这些地方，在地图上没有，只有本地人知道。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你带路。”
林永安点了点头，把烟斗塞进嘴里，转身走了。他没有走远，蹲在院子角落一块石头上。石头是青石的，被无数人坐过，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他把烟斗点上，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
晚饭在情报处的食堂里吃。食堂在大院后面，也是一间木板房，墙上的木板被烟熏得发黑。灶台砌在墙角，大铁锅里煮着白菜豆腐。白菜炖得很烂，豆腐是老的，切得大小不匀。米饭是糙米，里面有谷壳和沙子。几个人的筷子碰着碗沿，发出当当的响声。
炮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比下午更密了。有时连续响三四声，然后静十几秒，再响。墙上的灰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桌面上，落在汤碗里。灶台上方的房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被炮声震得微微晃动，灯焰也在晃，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孙大鹏放下碗，看着墙上的影子。“炮声比刚才近了。”
“是试射。”郑耀先没有抬头。“日军在调校炮兵。试射完了就是效力射。”
“效力射之后呢？”刘文辉问。
没有人回答。林永安蹲在门口，把烟斗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吃完饭，郑耀先把所有人叫到住的房间。房间在情报处后院，原来是一间仓库，临时改成了宿舍。四张行军床挤得满满的，床架挨着床架，人走过去得侧着身子。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灯罩破了一角，光从破口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亮斑。他把煤油灯放在桌上，摊开周济民给的地图。地图是军用五万分之一地图，等高线密密麻麻，像一圈一圈的年轮。图上的鸦鹊岭被红铅笔圈了出来，旁边画着一个粗粗的箭头，指向石牌。
几个人围过来。赵简之站在郑耀先旁边，宋孝安站在对面，孙大鹏和刘文辉挤在侧面。林永安没有过来，他蹲在门口，靠着门框，烟斗里的火光一明一灭。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郑耀先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按在宜昌的位置。“林永安带路，走山路。绕过鸦鹊岭正面，从北侧的山脊插过去，到达石牌外围。路线总长大概三十里，全是山路。预计中午之前到达第一个观察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沿一条虚线往西，然后往南拐，绕了一个弧形。
“第一个观察点在这里——石牌以北的制高点，标高八百六十米。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鸦鹊岭的反斜面。如果日军在鸦鹊岭构筑了炮兵阵地，从这里能看到炮口的闪光。”
他把手指移回地图中间。
“任务分两项。第一项，摸清日军炮兵阵地的位置和步兵集结地域。炮兵阵地的位置是最优先的——看到大炮，数清楚几门，什么型号，阵地设在哪个山头。步兵集结地域次之——部队番号、兵力规模、集结方向。”
他停了一下，让这几句话沉下去。
“第二项。沿路记录所有可以设置观察点的位置——制高点、山洞、峭壁上的平台。这些东西，后续都可以作为固定侦察点。每一个点都要记录：位置、标高、视野范围、能容纳的人数。”
宋孝安盯着地图。“我们分两组还是一起走？”
“一起走到鸦鹊岭外围，然后分开。赵简之带一组，我带一组。赵简之组插到鸦鹊岭东侧，观察日军步兵集结动态。我带组插到鸦鹊岭西侧，找炮兵阵地。日落之前全部撤回第一个观察点，在那个位置汇合。如果天黑之后一组没回来，另一组直接撤回宜昌，不要派人找。”
屋里很安静。门外的炮声又响了，这一声比之前都近，窗户纸嗡地震了一下。刘文辉缩了缩脖子。
“孙大鹏。”郑耀先看着他。
“到。”
“你跟着我这一组。”
“刘文辉。”
“到。”
“你跟着赵简之。电台是你的命。到了前沿，天线架起来，耳机戴上，全程监听。日军的指挥通讯、炮兵呼叫、部队调动指令——所有信号，全部记下来。哪怕是一个呼号、一个数字，也要记下来。”
刘文辉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那是他平时挂耳机的位置。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