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看。译电稿是手写的，蓝黑色墨水，字迹潦草，有几个字涂改过。电报内容跟周济民说的一致——日军第六联队沿江西进，目标石牌。但关于第一一六联队的动向，没有任何信息。是作为预备队，还是准备从侧翼包抄——不知道。
“我们需要去前沿。”郑耀先把电报放回桌上。
周济民的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的疤痕被皱眉的动作扯得变了形，从额头一直拉到脸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前沿很危险。鸦鹊岭到石牌之间，是日军炮火覆盖区。昨天有两支侦察队去了，只回来一支。”
“有伤亡？”
“牺牲了六个，伤了四个。带回来的情报是日军在鸦鹊岭构筑了炮兵阵地，有至少两个野炮中队。但具体炮兵位置和步兵集结地域，没摸清楚。”周济民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敲在鸦鹊岭的位置。“炮兵位置是最关键的。如果不摸清楚，我们自己的炮兵就无法压制。日军一旦开始总攻，步兵冲上来之前，会先用炮火把我们的阵地犁一遍。十一师的工事再坚固，也扛不住野炮的直接命中。”
郑耀先看着地图。鸦鹊岭到石牌之间，有大概三十里的山地。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植被茂密。如果日军在鸦鹊岭构筑了炮兵阵地，那一定是设在某个反斜面上——山背后，从正面看不到的位置。要想摸清炮兵阵地的具体位置，必须绕到鸦鹊岭侧面，或者直接潜入鸦鹊岭后方。
“我去摸。”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戴老板的命令，需要最准确的情报。炮兵位置、步兵集结地域、进攻时间。这些坐在后方猜不出来。”
周济民看了他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城外的炮声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更近，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地震。周济民等炮声停了，才开口。
“我给你们派一个向导。姓林，林永安，本地人。石牌一带的山路他全熟。还有一个排的兵力掩护你们，但只能送到前沿阵地。再往前，你们自己走。”
“不用排。一个班够了。人少不容易暴露。”
“一个班。”周济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旁边的副官。副官接过纸条，跑步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被又一声炮响盖住了。
从情报处出来，天快黑了。郑耀先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色。天边有一层暗红色的光，不是晚霞——晚霞是橘红色的，这光是暗红色的，不均匀的，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是火光。炮声比下午更密了，闷闷的，连续不断的。城里的空气里有硝烟味，从江面上飘过来的，混着柴油燃烧的焦臭味和木料烧过的炭灰味。江边有人在卸船，搬着一箱一箱的弹药，喊号子的声音被炮声盖住，只看见嘴在张合。
赵简之已经在卡车旁边检查装备。他把每个人的背包从车厢里拎出来，一个一个摆在碎石地面上，蹲下来核对着：干粮袋、水壶、急救包、指南针、手电筒。每检查完一个，塞回去，在清单上打个钩。然后从驾驶室里拿出几个帆布袋，打开，里面是缴获来的日制九七式手雷——墨绿色，弹体上有铸纹，比国军的手雷小一圈。还有两把备用手枪，枪身擦过了，烤蓝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金哥，林永安来了。”
郑耀先转过身。
林永安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站在卡车的阴影里，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黑瘦黑瘦的，颧骨很高，眼窝很深，颧骨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酱色。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肩上打了一块补丁，补丁的布是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脚上一双草鞋，鞋底磨薄了，脚趾露在外面。他不跟任何人说话，眼睛看着地面，手里捏着一杆烟斗，烟斗是竹根雕的，用久了发亮。
“林永安。”郑耀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石牌的路，你熟？”
“熟。”林永安抬起头，露出一排黄牙。牙齿被烟熏得发黄，门牙缺了一小块。“从小走到大。山上的小路、沟、洞，全熟。日本人找不到的路，我找得到。”
“山上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不用大，能蹲两三个人就行。”
“多。”林永安用烟斗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石牌后面有个山洞，叫老鹰洞，洞口小，里面大，能藏十几个人。鸦鹊岭往北有条沟，叫冷水沟，沟里有个石缝，外面长满了刺藤，钻进去能藏五六个人。还有几个崖壁上的平台，得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