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他把茶杯放下。“老徐。我知道了。”
徐百川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
“戴老板查我，是因为齐怀远临死前那句话，是因为上海那七天里有一份解释不清的电报。这些都是疑点。疑点不是证据。我如果现在去解释，越解释越像心虚。我不动，让他查。查到最后，疑点还是疑点。疑点变不成证据，他就会放下。”
徐百川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放不下呢？”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绿的，在灰色的枝干上顶出来。春天到了，树在长新叶子。但有些东西，埋在土里，看不见。
徐百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老郑。齐怀远说的那句话——‘两个内鬼’。另一个是谁，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徐百川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汽笛声又响了，长长的一声。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是空的。
他开始想。曾墨怡的案卷。老吴调走了。曾墨怡暴露的时候，戴笠审了三天三夜。曾墨怡一个字都没说。她没有供出任何人，没有供出陆文昌，没有供出“风筝”。但她的案卷里，会不会有线索？曾墨怡和郑耀先之间，只有过一次直接联系。那是郑耀先刚从上海回到重庆的时候，陆文昌让曾墨怡给郑耀先送过一份情报。情报的内容是军统内部反共的部署。两人在临江门一家茶馆见面，说了不到三句话。曾墨怡把情报递给他，他接过来，曾墨怡就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茶馆里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但如果有一个人注意到了呢？如果那个人当时没有在意，后来曾墨怡暴露了，那个人回想起来，把这件事写进了报告里呢？
郑耀先不知道曾墨怡的案卷里有没有这一段。他不能去调阅，不能去打听。老吴在查，他任何动作都会被放大。
他需要做的是不动。跟上次被齐怀远栽赃时一样。但上次他在禁闭室里，外面有徐百川帮他查。这一次，徐百川帮不了他。因为这一次查他的，是戴笠本人。在军统，戴笠怀疑一个人，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徐百川今天来告诉他这些，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上海那七天的电报信号。第六天晚上，公共租界。那份电报是陆文昌让他发的，用的是中共的密码。电文内容他记得很清楚——日军长江舰队的舰船数量、吨位、停泊位置、调动方向。那份情报后来被证实是准确的。日军长江舰队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按照那份情报中描述的路线进行了调动。军统自己也从其他渠道证实了这一点。但戴笠现在关心的不是情报准不准确。他关心的是——郑耀先为什么要违反规定，使用一部不在军统登记范围内的电台？那部电台是谁的？郑耀先为什么在报告里隐瞒了这件事？
这些问题，郑耀先一个都回答不了。因为他不能说出陆文昌，不能说出中共的秘密电台。他只能说，那部电台是一个爱国商人借给他的，商人的名字他不记得了，电台后来被日本人搜走了。这种解释，戴笠会信吗？
不会。
所以他不解释。他让戴笠去查。查到最后，那部电台的信号会指向一个方向——公共租界，一个已经被炸毁的地址。电台不在了，发报的人不在了，什么都不会剩下。只有一个疑点，悬在半空中，永远落不了地。戴笠会让这个疑点悬着，继续用他，但不会再完全信任他。
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梧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绿的。他把窗户关上，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他自己都看不清楚。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鄂西前线的任务信封躺在里面，和晋升令叠在一起。他把信封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一份任务简报，三页纸。
第一页：鄂西战局概述。日军第十一军正在宜昌、沙市一带集结，兵力约三个师团，番号包括第三师团、第十三师团、第三十九师团。主攻方向判断为石牌。石牌是长江三峡的门户，石牌若失，重庆门户洞开。
第二页：任务内容。郑耀先率行动处特工小组，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