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正式通知。是赵简之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了一句：“金哥，昨天夜里，齐怀远被带走了。”郑耀先正在擦枪。勃朗宁拆成了零件，排在桌上，枪管、复进簧、击针、弹夹，一样一样，擦得干干净净。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枪管里有一层极薄的积碳，他用通条顶着棉布，来回拉了三遍，棉布上不再有黑色的痕迹。
“谁执行的？”
“毛主任的人。”赵简之把早饭放在桌上。豆浆，油条，一个煮鸡蛋。鸡蛋的壳上有一道裂纹，是煮的时候火太大炸开的。豆浆冒着热气，油条已经软了。“昨晚十一点，从地下室提出来，押到后院。没有审讯，直接执行。尸体今天一早就拉走了。”
郑耀先把枪管举到灯下，对着光看了看。枪管里的膛线一根一根的，清晰分明。他把枪管放下，拿起击针。
“梅姐呢？”
“还关着。山田和山茶花小组的四个人也关着。毛主任在审。审出来的东西，每天写成报告，送戴老板。”
“报告里写了什么？”
赵简之摇了摇头。“看不到。毛主任的人把审讯室守得很严。除了他和戴老板，谁都不能进去。”郑耀先没有继续问。他把击针装回去，复进簧压紧，弹夹推进去，咔嗒一声。勃朗宁又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烤蓝的枪身在晨光里泛着幽光，像一面深色的镜子。他把枪插进枪套里，枪套挂在左腋下，皮带勒过肩膀。然后站起来，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放了不少糖。糖沉在碗底，最后一口特别甜。
“石头。今天几号？”
“四月七号。”
郑耀先在心里算了一下。四月七号。距离戴笠给他的出发时间，还有两天。鄂西前线的任务信封还放在他抽屉里，没有拆。他需要拆了。但不是现在。
他走出宿舍。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绿的，在灰色的枝干上顶出来，像一根一根的针。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浮在操场上。煤渣跑道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踩上去软软的。有几个新来的学员在跑步，鞋底踩在煤渣上，沙沙的声音。经过郑耀先身边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敬礼。郑耀先点了点头，他们又继续跑。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他走到办公楼。走廊里已经有了人，三三两两的，夹着文件，端着茶缸。看到他，有人点头，有人叫一声“老郑”。声音跟以前一样，表情跟以前一样。但郑耀先注意到了一个东西。那些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短了。不是不看，是看了之后，很快移开。像手指碰到烫的东西，本能地缩回去。
他走进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原封不动，茶杯里的茶渍已经洗干净了，是赵简之洗的。窗台上的那盆文竹，土是湿的，刚浇过水。他把窗户推开。晨雾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丝丝缕缕的，带着江水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味。
徐百川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不好，是藏着事的不好。他走进来，把门关上，关得很轻。然后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他没有说话。
郑耀先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老郑。”徐百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戴老板在查你。”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查什么？”
“不知道。但老吴在动。昨天下午，老吴去了档案室，调了三份档案出来。档案室的老刘嘴严，但老吴调档案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登记簿。调的是你在上海那段时间的行动记录。还有曾墨怡的案卷。”
曾墨怡。这个名字从徐百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郑耀先没有动。他的手指还停在桌面上，指腹贴着冰凉的木头。
“老吴还去了哪里？”
“机要室。齐怀远虽然死了，但机要室的档案还在。老吴调了你从上海回来后经手的所有案子的卷宗。包括乌鸦案，包括上次破获的日本特务小组的案卷。一份一份，全调出来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老吴是戴笠的人。不是毛人凤的人，是戴笠直接管的。戴笠让老吴查他，就不是走过场。上一次毛人凤查他，是齐怀远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