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齐怀远没有回头。灰色的囚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那圈青色的印子，是手铐勒的。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还是那个长度。跟他在茶馆里走向后门的时候一样。跟他在邮筒前投信的时候一样。
地下室的铁门开了，又关上了。沉闷的一声响。
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散开。他没有马上下楼。他在等。
赵简之从楼梯跑上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金哥，梅姐那边的审讯安排好了。戴老板说，让你去。”
“不急。”郑耀先弹了弹烟灰。“梅姐会开口。但不会是第一个。”
赵简之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郑耀先靠在墙上，把烟抽完。烟头在窗台上摁灭，留下一小块黑色的痕迹。他看着那块痕迹，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又过了一遍。梅姐在审讯室。灰衣人在审讯室。齐怀远在地下室。三个人，三条线，最后都要汇到同一个点上。
“先审灰衣人。”
灰衣人被关在地下室第二间。跟齐怀远隔着一堵墙。
郑耀先推门进去的时候，灰衣人正坐在行军床上。跟齐怀远一样的姿势——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月光从铁窗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看到郑耀先，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那种“终于来了”的动。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煤油灯放在桌子一角，火苗静静地燃着。墙上有铁环，生锈了。
“你叫什么名字？”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何坤。”
“哪里人？”
“湖南。常德。”
“在日本人手下干了多久？”
何坤的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黑泥。“三年。”
“三年。”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齐怀远给你的第一份情报，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
“内容是什么？”
“上海站潜伏小组的名单。”
“你交给了谁？”
“梅姐。”
“梅姐交给了谁？”
何坤沉默了。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他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日本特务机关。驻重庆的情报站。代号‘山茶花’。”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山茶花。重庆潜伏的日本特务小组。戴笠之前提过一次，但线索断了。现在，这条线又从何坤的嘴里冒出来了。
“山茶花的负责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跟梅姐联系。梅姐上面是谁，她不告诉我。我也不问。”
“梅姐住在哪里？”
“水巷子后面。一条叫‘炭坝子’的巷子里。十七号。”
郑耀先的脑子里浮出那个地址。水巷子十七号，是何坤自己住的地方。梅姐住在炭坝子十七号。两个十七号，隔着一条巷子，从后窗能互相看见。
“你们怎么联系？”
“每隔一天，她去顺兴茶社。我取了信，送到茶社。她来取。如果有指令，她放在茶社，我取回来。”
“齐怀远知道梅姐住在哪里吗？”
何坤想了想。“应该不知道。他们不直接联系。但——”他停了一下。
“但什么？”
“有一次。去年十一月，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齐怀远和梅姐在朝天门码头见面。我远远看见了。齐怀远把一个信封交给梅姐。梅姐给他一个布袋。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