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的通知是前一天晚上下达的。赵教官站在操场上，汽灯在他身后发出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队列的第一排。他的声音很硬，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明天综合考核。笔试加实战。不及格的，自己收拾东西走人。”
没有人说话。操场上九百个人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风从澧水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凉飕飕的，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笔试考情报学和政治教育。实战考跟踪和反跟踪。地点在临澧县城。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六点。规则很简单——每个人抽一个目标，跟踪两个小时，不能被目标发现。同时，每个人也是别人的目标，要防止被人跟踪。被发现一次扣十分，跟丢一次扣二十分。六十分及格。”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队列左边扫到右边。
“不及格的，没有补考。直接淘汰。”
队列解散后，宿舍里炸开了锅。王德胜坐在床上，把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跟谁赌气。张明远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写一行划掉一行，纸篓里已经揉了好几个纸团。陈福生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刘成从上铺跳下来，落在郑耀先旁边，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郑耀先，你紧张不？”
“不紧张。”
“你当然不紧张。”刘成叹了口气，坐在他旁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你什么都会。枪法第一，格斗第一，情报分析第一。你怕什么？我怕。我怕跟丢人，怕被人发现，怕不及格。不及格就要走人。我不想走。”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把手枪从枪套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密计算的事。
“你说，我能及格吗？”刘成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不想走。不想走的人，不会走。”
刘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躺回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郑耀先，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像算命先生。”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衣领，碰了碰戒指。蓝宝石很凉。
第二天下午两点，考核开始。
临澧县城不大，一条主街，几条巷子，青石板路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街两边是店铺，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还有茶馆和饭馆。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人比平时多，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油炸糕的香、药材的苦、牲畜的膻、旱烟的呛。
郑耀先抽到的目标是第三大队的李国栋。纸条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特征：山东人，高个子，走路右肩略低，鞋码四十三号。他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他花了半个小时找到李国栋。李国栋正在主街上逛，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他走路的节奏不稳定，时快时慢，偶尔会突然回头看一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这是典型的反跟踪动作，赵教官教过的——“回头扫视”，专门用来发现跟踪者。
郑耀先没有直接跟上去。他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墙上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地上有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他绕了一个圈，从另一头出来，走到李国栋的前面。他在李国栋必经的路上找了一家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馆在一座石桥的桥头，两层楼，木结构，窗户对着主街。楼下是散座，楼上是雅间。郑耀先坐在楼下的角落里，靠窗，能看见街上的行人，但街上的人不容易看见他。茶是当地的绿茶，粗枝大叶，泡出来的汤色发黄，味道苦涩。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外面的街道。
五分钟后，李国栋从窗前走过。他的步子很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但没有往茶馆里看。一个正在逛街的人，不会注意路边茶馆里坐着的人。这就是郑耀先的策略：跟踪不一定要在后面，也可以在前面等。最好的跟踪者，不是跟在目标后面的人，而是目标自己走过来的方向。你不需要追他，他自己会来找你。
郑耀先放下茶钱，不紧不慢地出了茶馆。他跟李国栋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有时快，有时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