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栋三次回头，都没有发现他。
两个小时后，考核结束。集合点在城隍庙前面，一棵大榕树下。榕树的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赵教官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本记分册，表情严肃。他的军装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但腰板还是挺得很直。
学员们陆续回来。有的满头大汗，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垂头丧气。王德胜回来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说目标太狡猾了，跟了三条街就跟丢了。陈福生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刘成回来的时候笑嘻嘻的，说跟了两个小时，目标一次都没回头。
“你确定他没发现你？”赵教官问。
“确定。”刘成拍着胸脯。
赵教官看了他一眼，在记分册上写了几笔，没有说话。
“郑耀先，你跟踪了谁？”赵教官问。
“李国栋。”
“他发现了你吗？”
“没有。”
赵教官翻开记分册，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
“你的跟踪路线我看过了。绕到前面等，这个思路是对的。但你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太干净了。”赵教官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描着他的脸，像在看一张底片，像在审视一件作品。“你所有的行为都太合理了。停下来看摊子，拐进巷子绕圈，在茶馆喝茶——每一个动作都合情合理。但合在一起，就不合理了。”
“什么意思？”
“一个普通人在街上走两个小时，不会这么完美。他会在不该停的时候停，在不该拐的时候拐。他会犯错误。他会走累了在路边蹲一会儿，会跟小贩讨价还价，会走错路再倒回来，会迷路，会问路。你没有犯任何错误。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一个普通人。像在演戏，像在按照剧本走。”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赵教官。
赵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重，带着东北人特有的力道。
“记住，最好的跟踪者，不是让别人看不见你，而是让别人看见你也不觉得奇怪。你现在能做到前者，但后者还差一点。你要学会犯错误。自然的错误，不是故意的错误。这是最难的。比你学任何技术都难。技术可以练，但这个，要靠悟。”
“明白。”
赵教官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笔试成绩出来了。情报学第一，政治教育第一。总分第一。”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大，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郑耀先躺在床上，反复琢磨赵教官的话。他把手伸进衣领，碰了碰戒指。蓝宝石很凉，贴着他的皮肤。他想起赵教官说的“太完美了”。他想起在延安的时候，老陈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有在正确的方式下，这些切面才会组合成那只风筝。少一度，多一度，都不行。”他的老师用了三年时间训练他，教他如何隐藏自己，如何观察别人，如何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持冷静。他学得很好。好到不像是真的。
但现在，赵教官告诉他，太完美了，也是问题。完美本身就是破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如果你看起来完美，别人就会怀疑你。他们不会相信你是真的，他们会想，你为什么这么完美？你在掩饰什么？
“让别人看见你也不觉得奇怪。”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那只风筝——翅膀展开，线很长，伸向远方。老陈说，风筝能飞，是因为有人在地上牵着它。飞得再高，线也在人手里。但线太紧了，风筝会断。线太松了，风筝会掉。只有不紧不松，风筝才能飞得又高又稳。
他要学会犯错误。不是故意的错误，是自然的错误。像普通人一样犯错。该停的时候停，不该停的时候也偶尔停一下。该拐的时候拐，不该拐的时候也偶尔拐一下。走累了蹲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