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叛徒的血
器的轰鸣,那台油印机的轰鸣,低频的,稳定的。

    "我管,"李砚知说,"两个孩子,我管,"他停了一下,"你们谁家里还有这种情况,告诉麦克,我们想办法,"他把防空洞里那些人看了一遍,"封锁还在,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不多,但我不会让孩子饿死,这是我说的话,我说了就算数。"

    那个年轻人把头抬起来,把李砚知看了一眼,然后把头低下去,往旁边退了两步,回到他原来的位置,坐下来,没有再开口。

    李砚知把大地图在视野里展开,把底层支持度那一栏看了一眼。

    68%。

    他把面板收起来,没有说话,把手放在膝盖上,把那双手看了一眼,右手,枪把的纹路在掌心留了一道印,浅的,在灯光下看得出来,他把那道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翻过来,翻到背面,背面是干净的,没有什么,就是普通的手,普通的皮肤,普通的骨节。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从煤气灯灭到那两声枪响,从那两声枪响到那个年轻人走出来问孩子的事。

    代价,他叹了口气,每一件事都有代价,今晚这件事的代价是沃尔特,是沃尔特家里那两个没吃饭的孩子,是那个年轻人低着头站在他面前时候的那个样子,是麦克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时候的那个沉默。

    防空洞入口的方向,有脚步声传进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走进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在低声说什么,另一个没有回应。

    李砚知把视线从手上收回来,往入口方向看了一眼。

    是苏允执。

    他的左臂还托着,托在外套里,外套的左侧袖子是空的,他用右手撑着一把从诊所借来的木拐,跟在他旁边的是海森堡诊所的一个小伙计,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里鼓鼓的,是换药的东西。

    苏允执走到李砚知旁边,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坐下来,把木拐靠在旁边,右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纸,那张纸是折过的,折了好几层,他把它展开,展开之后,在灯光下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李砚知。

    "黑市那边,"他说,声音很低,"今天早上托人买来的,花了不少,"他停了一下,"你看第三行。"

    李砚知把那张纸接过来,在灯光下展开,扫了一遍,找到第三行,把那一行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放下,没有说话。

    那一行字写的是一个物资清单里的条目,是药品,具体来说,是一种叫做"百浪多息(Prontosil,磺胺)"的药品,是德国那边刚刚发现的抗感染药物,在布鲁克林黑市上的价格,是正常药店售价的十七倍,而且,根据这张清单底部的那行备注,这批货,是三天前从海森堡诊所的供货商那边流出来的,流出来的方向,不是黑市,是另一个地方,备注上写着一个地址,那个地址,在曼哈顿,在华尔街附近,在一栋李砚知在大地图上见过的建筑旁边。

    他在心里把这条线过了一遍,过了一遍,把那个地址和他记着的那些信息对了一下,对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但还看不全,还差一步,就差那么一步。

    苏允执把他看着,眉头没有松开,"封锁不只是封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截我们急需的的药,"他停了一下,"这不是一个封锁令能做到的事,这需要有人提前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知道我们最缺什么。"

    李砚知把那张清单重新看了一眼,把那个地址看了一眼,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放进去,压住。

    雨声从防空洞外面渗进来,渗过混凝土的缝隙,在这个地下室里散不开,就那么压着,压着那台机器的轰鸣,压着那两百多号人的沉默,压着那张折好放进口袋里的清单,和清单上那个还没有答案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