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没来
    春儿捞起来翻了几页,是些人物传记,她皱着眉头看得很慢。进宝瞧了一会儿,直接将手伸过去,指尖插进书页中间“啪”地翻开。

    “这儿。”他点点那层更细腻的纸。

    春儿凑近看了两眼,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两颊一路红到脖子根,险些将书扔出去。

    “看完。”进宝屈指叩了叩桌面,声音却虚得发飘。他自己也不看她,眼睛只盯着她翻书的手。

    春儿咬着唇,忍着满脸的臊意翻过三页。纸页上标着一行小字,她不知怎么竟念出了声:

    “冬儿当值,吾前去……探望……夜色美……”

    声音越念越低,低到末了只剩下气音。她指尖竟也泛了红。

    进宝看着,心里忽然起了一点不合时宜的痒。他靴尖悄悄挪过去,轻轻点了点她桌下的绣鞋尖。只一下,轻得象猫踩过。

    “别读,看就好。”

    春儿整个人僵了僵,像被那一碰烫着了似的。她的神思陡然从书上飞走了,飞到别处去。

    他碰她了。

    是了,是了,那些欺负人的腌臜东西,不会这样小心地碰人。进宝说不要那样碰——说的是脱他的衣裳,说的是那些不管不顾的揉弄。旁的,只要温柔些、克制些……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脚已经先动起来,悄悄伸出去,将进宝的小腿轻轻缠住了。可她的腿绷着劲儿,僵得象根木头,随时准备跳开似的。

    进宝只是微微一顿,便没再动。他垂着眼,看见她低垂的颈子上那一抹还没褪净的红痕,他伤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翻过几页,春儿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胡信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她脑子里一闪——你知道他是怎么被玩的?那些腌臜手段。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个念头慢慢咽了下去。不是一回事,这书上画的是两个你情我愿的人,干干净净的。

    她继续翻。

    半晌,那夹着的几页翻到了头。进宝终于轻轻将腿抽出来,动作慢极了,象一只透明的蜗牛缓缓收回触角。

    “看出什么来了?”他声音很平。

    春儿讷讷的,还没从方才那阵臊意里完全挣出来:“他们是冬天认识的……他和冬儿,在乾清宫修缮殿宇时候的房梁上。那地方竟然……”

    进宝又轻轻用靴侧点了她一小下,骂似的。

    “谁让你看这个。”

    他自己先跺了跺脚,象是在踩灭什么不该有的火星子。方才那些旖旎又危险的心思,得一个一个捻熄了。

    “冬儿伺候不周,误使贵妃用了海鱼,皇嗣流产。冬儿畏罪自尽。”他伸手翻到末尾页,指尖落在那几行字上,“看这个。”

    纸上一字不差写着他说的话,象一条沉默的尾巴缀在那里。背景只一片茫茫的雪地。

    春儿盯着那页纸,她想起那日永善将九皇子送到自己手里时,叹的那口气。她心里也有些发堵。

    可进宝特意让她看这个,应当还有别的缘故。当日永善说什么来着?她说,那个冬儿,是被自己害了的。

    心里忽然打了个突,拈起的一角纸也似乎哪里不对。稍厚些,指腹摩挲过去,隐隐觉得底下沁着别的颜色。她两个指头小心搓了搓。

    分开了。

    这一张纸,竟然分了好几层薄纸叠在一起,压得严丝合缝,乍一看竟象一张。

    她猛地抬头。

    进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春儿深吸一口气,指尖抵住纸缘,一层一层慢慢揭开。

    画风陡然一转。

    不再是杨柳依依的景象、眉目传情的两个人。执笔的人象是换了一副肝肠,炭笔描的,满纸黑白二色。春儿觉得自己仿佛被吸了进去,变成了画这幅画的那双眼睛。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正看着什么不忍看的东西的眼睛。

    冬儿软在慎刑司的刑架上,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象一尊被人随手丢弃的受难像。

    最前面是一个笑眼眯眯的圆脸,手上沾满了血,那血还没干透,在炭笔底下泛着潮乎乎的腻。

    旁边站着一个背影,半个身子裁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袍角。

    那背影说:“胡副主事真是沉得住气。当初是你亲手给贵妃下的手段,如今审起旁人,反倒坦荡得很。”

    春儿的手指猛地一蜷。

    胡副主事?给贵妃下的……手段?

    她钉在那行字上,眼珠都不会转了。

    圆脸说:“哎呦,咱们可不都是依令行事。您……可是不忍了?咱手下轻点儿?”

    背影的墨迹一半深、一半浅,像画的时候愣了许久。

    “不用。”就两个字。

    火光明灭之间,刑架上那人的指尖似乎动了动。不知是活着,还是死前最后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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