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咽了一下,发凉的指尖又翻过一页。
炭笔画变成了河边的雪地。
那雪下得真大,纸页上都觉得冷。一排杂乱脚印从岸上延伸出去,伸向河面一个黑窟窿。那冰破了一个口子,象一张咬人的嘴。一只手从冰窟窿里挣出来,五指张开,指甲里全是泥,马上就要爬到岸上。
角落里站着一个背影,伸着手,象要冲过去救。
另一队人从远处走来,举着刀剑,漆黑衣裳上绣着金线麒麟纹——春儿认得那纹样,不是皇后的人。
她的心往下一沉,像平白踩空了一节台阶。
再往下翻,一个人影跪在河边。那一个冰窟窿里晕开一滩血迹,象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最下面,一行极小的字,在雪地的留白里黑得扎眼:
后杀冬儿,帝杀冬儿,吾亦杀冬儿。大悲。
春儿手一抖。
她整个人从那黑白画面里弹了出来,大口吸气。她猛地抬头看着进宝,眼里的光碎碎的。
“您那个时候不在。”她的声音发紧,“凤船上,皇后对着皇上喊‘前头没的那个孩子’什么的,立刻就被堵了嘴。”
两人面面相觑。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照进来,却照不透屋子里那股阴冷。
进宝把声音压得极低:“皇上求长生的消息是引子。胡掌事是漏网的真凶,把这条漏网之鱼递到贵妃手里——她顺藤摸瓜摸到什么,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春儿慢慢眨了眨眼,那碎掉的光一点一点重新聚拢,转了转。
“您这棋,下得大。”
进宝不开口,只看她。
春儿继续说着,有些迟疑。
“是不是要让贵妃相信——若不为那个夭折的孩子推皇帝一把,杨家的地位、她剩下的孩子,甚至那个位子,都岌岌可危。”她顿了顿,“如此,她便稳不住了。”
进宝看着她,嘴角慢慢浮出一个浅淡的笑。
“心思愈加灵了。”他说,“只是急不得。只种下个种子,它会发芽的。”
春儿得了这一句夸,嘴角自己抿起来,似是高兴得厉害。
她伸出手想去抓进宝的手,却在他指节半寸远的地方停住了,悬在那里。
进宝盯着那只手,又慢慢抬起眼,看她的脸。
“您说的真好。”她声音轻,象在跟谁打商量,“若是这个时候我想牵牵您的手,您——”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点了点自己额角侧边,“是不是没事?”
她看着他,眼睛亮,也怯怯的。
屋子里静极了,似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不疼吗?”进宝陡然问。
春儿象是没听懂,眨眨眼看他。进宝复又指一指自己脖子。
她这才恍然似的,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应当不太明显的痕,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好看。
“不疼。”
“你疼。”进宝说,“可你是个傻的,疼还往前凑。”
他象是骂,又象是笑。
“我也坏,也总想。”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
那刀贴身藏着,刃口泛着沉沉的光,没有刀鞘。春儿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白龙洞时她给他的,他几乎骗着让人给的那把。
她浑身一僵,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进宝点了点自己额角。
“这儿,那时候不归我管……”
他黑洞洞的眼睛望着虚空某一处,象要看到一个不存在的人眼里去。
“若有旁人看见这事儿,会这样讲我的——疯子,神经病。”他声音平淡,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也许,我一开始就没好过。”
春儿还愣着,他又把刀往前递了递,刀尖朝着自己。
“拿着个,若是我还疯……”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春儿只是摇头,眼泪无声地砸下来。
“不——不——”她双手虚虚地挡着,不停小幅挥舞。
这刀她怎么能拿呢?
尤其是这把刀——曾那样惨烈地护过她,挡在她身前,替她划开一个清白的活路。
那些攻击不是他想的,是那些事在咬他,是那些她本不该知道的、压在骨头里的旧帐,一口一口地啃他。他在宫外连个稳当的立足地都没有,连个见光的身份都要不上,他怎么能不疯?
那些表面上暖的轻的东西,对他来说只是缓慢的下陷。
春儿猛地站起来,又扑下去,跪在他椅子前,几乎是哀求了。
“您收回去。我怎么能伤您呢?您不会真的杀我的。我信,我一直信的!”
进宝居高临下地看着春儿眼泪珠子似的掉,他嘴唇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