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文第一次来的时候,楼梯间的灯是坏的,他摸着黑上了三层,推开门,看见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剪辑台、两台显示器、一对音箱和一张行军床。
“条件就这样。”带他来看场地的是老周,北电的老剪辑师,五十多岁,秃顶,说话慢吞吞的,“你们学生的片子,这些设备,应该能满足你们的须求。”
周煜文环顾了一圈,问了一个字:“钱?”
“一个月八千,设备随便用,电费另算。”
“六千,我租三个月,一次性付清。”
老周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一个学生会还价。“七千,最低了。”
“成交。”
周煜文没有告诉老周的是,他需要的不是“凑合用”,而是一个不受打扰的、能让他连续工作至少两个月的地方。
设备虽然不是多么好,比不上最新的设备,但也够用了,他完全有能力,用这些设备剪出他想要的效果。
后期制作比拍摄更磨人。
拍摄是战争,后期是审判,在片场,你每一秒都在做决定,没有时间尤豫。
但在剪辑室里,你过去两个月拍的所有素材都摊在面前,每一帧都在拷问你,你当初为什么这么拍?你到底想表达什么?这个东西值得观众看九十分钟吗?
周煜文花了三天时间看完了所有素材,三百多个小时的原始素材,他以三十二倍速粗拉了一遍,把可用的镜头标记出来,这个过程枯燥得象在沙漠里淘金,但他没有跳过一秒。
第四天,他开始粗剪。
他用的方法是上一世在一本剪辑教材里学到的,先剪结构,再剪节奏,最后剪细节。
第一版粗剪出来的片子将近三个小时,拖沓、冗长、节奏混乱,他看着屏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张磊来剪辑室看他,带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怎么样?”
“还早。”周煜文盯着屏幕,头也没回。
“你看看你,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你几天没睡了?”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周煜文没回答,张磊摇了摇头,把啤酒放在桌上,没有再多说,他待了半小时,看了一会儿素材,然后走了。
走之前说了一句:“素材没问题,你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
周煜文没有理他。
粗剪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刘一非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理,没有化妆,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扎着头发,她站在剪辑室门口,看着满桌子的烟头和空咖啡杯,皱了皱眉。
“你住这儿?”
“最近是。”
“洗澡呢?”
“楼下有个澡堂子。”
刘一非没有接话,她走进来,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周煜文旁边,看着屏幕。
屏幕上正好是苏小晚在电话亭里哭的那场戏,周煜文已经把它剪到了三分半钟,但还在调整节奏。
“这场戏,我剪了四个版本。”周煜文说,“你看看。”
他依次播放了四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是长镜头,一气呵成,但节奏太慢;第二个版本切了几个角度,节奏快了,但情绪碎了;第三个版本中间插了两个空镜头,想用环境烘托,但显得刻意;第四个版本,他保留了长镜头的主体,但在最关键的地方切了一个特写,只有三秒。
“为什么切那个特写?”刘一非问。
“因为你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表情,你蹲下来之前,嘴唇动了一下,象是想说什么,但没说。
那个表情只有两帧,但那是整场戏的核。
苏小晚在最崩溃的时候,想喊却喊不出来,那个‘喊不出来’的感觉,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有力量。”
刘一非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得这么细?”
“这是我的工作。”
刘一非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那个蹲在电话亭里、哭到浑身发抖的女孩,她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她什么时候,演技那么好了?但又觉得那个人比她自己更真实。
“你剪得很好。”她说。
“还没剪完。”
“我知道,但我看得出来。”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咖啡。”
刘一非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出了剪辑室,二十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包子和小米粥。
“吃。”
周煜文看了一眼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是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