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凡坐上有轨电车穿过铁西区。电车在铁轨上晃晃悠悠地行驶，车窗外是连绵的厂房、烟囱和煤渣路，空气里混着煤烟、机油和热铁的气味。兵工厂的大门是日本人留下的，灰色的钢筋混凝土门柱上还残留着弹孔，门楣上挂着新的木牌——“沈阳第一兵工厂”。哨兵查验了证件，敬了个礼，放他进去。
击针车间在最里面，是一排红砖平房，窗户上糊着报纸，门虚掩着。叶凡推开门，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车间里一排排工作台，每张台子上都有一盏台灯、一台小台钳、一套锉刀。工人们趴在台子上，锉刀在金属表面划过，发出沙沙的、细密的声响。
老李蹲在最里面那张工作台旁边。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缺了半截食指的右手握着一把锉刀，正在锉一根击针的毛刺。他的动作很轻，锉刀在击针表面几乎看不出移动，只有极细的铁屑从他指缝间落下来。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来了。”
叶凡在他旁边蹲下来。工作台上摆着一排击针，从粗坯到成品，按工序排开。每一根击针的针尖都泛着蓝紫色的淬火光晕，和孙家骧在朝鲜矿洞里做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批击针，是给朝鲜前线做的。”老李把锉刀放下，拿起一根成品击针举到灯光下。针尖的淬火光晕在灯光里流转。“孙师傅的图纸、孙师傅的工艺。他走了，我接着做。”
叶凡从那排击针里拿起一根。针尖的蓝紫色光晕在灯光下像一小片凝固的暮色。他想起孙家骧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缺了半截食指的右手，和那句“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做到底了”。
“孙师傅的徒弟呢？”叶凡把击针放回去。
老李站起来，朝车间另一头招了招手。一个年轻人放下锉刀走过来，二十出头，瘦高个，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他在老李旁边站定，两只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师傅。”
“小孙，孙家骧的侄子。”老李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孙师傅没孩子，把这侄子当儿子。走之前把他托付给我，说这孩子手巧，是块料。”
小孙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我叔走的时候，把那根断指给了我。”
叶凡愣了一下。
小孙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是用废枪托料做的，打磨得光滑，涂了一层桐油。他打开盒盖，里面垫着旧棉花，棉花上躺着一小截骨头。断口处的骨茬已经磨平了，骨头表面泛着象牙色的光泽，细细的，比一根粉笔还短。那是孙家骧缺了半截的食指，被机床碾掉的那半截。
“我叔说，他这辈子最值钱的就是这根手指。不是因为它被碾掉了，是因为他用剩下的半截手指，做出了中国最好的击针。”小孙把木盒合上，放回口袋。“他走之前，让我把手指磨成粉，掺在钢水里。我照做了。那炉钢炼出来的击针，比哪一批都好。”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老李把手按在小孙肩膀上，按得很重。
叶凡蹲下来，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根小孙做的击针。针尖的淬火光晕在灯光下流转，和孙家骧做的一模一样。蓝紫色，均匀，从针尖到针尾，过渡平滑。他把击针放回去。
“小孙，你现在一天能做多少根？”
“合格品，十五根。我叔在世的时候，一天能做二十根。我还差五根。”小孙把击针放回工作台上，拿起锉刀。他的动作和孙家骧一模一样——左手捏击针，右手握锉刀，锉刀在击针表面推过去，力道均匀，从针根到针尖一气呵成。“我叔教我的，击针不是锉出来的，是养出来的。锉刀不是把多余的部分去掉，是把藏在里面的击针放出来。你锉得越轻，它出来得越完整。”
叶凡看着他的动作。锉刀在击针表面几乎看不出移动，只有极细的铁屑从他指缝间落下来。他在心里默算：一天十五根，一个月四百五十根，一年五千多根。孙家骧做了大半辈子击针，从东北兵工厂到朝鲜战场，他做的击针装进了无数支枪。那些枪在长津湖的冰雪里打响，在清川江的炮火里打响，在上甘岭的坑道里打响。现在他走了，他的手艺留在了小孙的手指上。
“小孙，你做击针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小孙的手没有停。“想我叔。他做击针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就蹲在那里，锉刀沙沙的。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什么都没想。手自己在动。后来我自己做，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手在动的时候，心是空的。不是没东西，是太满了，满到什么都不能想。只能让手自己动。”
他把锉刀放下，拿起刚锉好的那根击针举到灯光下。淬火光晕在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