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老李的徒弟
尖流转,和孙家骧做的、老李做的、叶凡在朝鲜矿洞里见过的那几百根,一模一样。“这一根,合格了。”

    老李把击针接过来,用指尖试了试针尖的锋利度,然后放回工作台上。“我带的六个徒弟,小孙是最后一个收的,也是孙师傅走之前亲自托付的。”他看着车间里那些趴在台子上埋头干活的年轻人,“老周在带弹簧钢热处理那一组,他的徒弟能独立看炉子了。小陈在搞枪管拉膛线,徒弟拉出来的缠角已经不超过零点三度。老赵在冲压车间,带出来的徒弟能修模具了。咱们这些人,迟早都要走的。手艺得留下。”

    他蹲下来,从工作台下面拖出一只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击针,每一根都用油纸裹着。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根,拆开油纸。“这是我做的第一根击针。1948年,沈阳解放前。国民党要炸兵工厂,我们护厂队把机器抢出来了。那天晚上,我在煤油灯底下做了这根击针。淬火没淬好,针尖有点软,打几百发就钝了。但孙师傅说,留着。这是根。”

    他把那根击针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根。“这是小孙做的第一根合格的击针。淬火、回火、刃磨,每一道工序都是他自己完成的。孙师傅走之前看了这根击针,说了一句话——‘比我做的强’。”

    小孙蹲在旁边,低着头。锉刀在他手里轻轻转动,铁屑细细地落下来。他没有说话,但叶凡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李把那根击针重新用油纸裹好,放回木箱里。“这只箱子,等小孙出师了,传给他。他再传给下一个徒弟。”他把箱盖合上,用手掌按了按。“手艺这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传出来的。师傅做一遍,徒弟看一遍,手把手带一遍。徒弟的手记住了,师傅的手就可以歇了。”

    叶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郭长河送的那把锉刀。刀刃上还沾着拉壳钩的铁屑,在朝鲜的矿洞里、长津湖的冻土上、清川江的掩体里,郭长河用这把锉刀锉了不知道多少根拉壳钩。临别前夜,他把锉刀送给叶凡,说“回国了,用它继续打磨咱们的枪”。现在这把锉刀在他口袋里,沉甸甸的。

    他把锉刀掏出来,放在老李的工作台上。“郭长河的锉刀。他在朝鲜锉了三年拉壳钩,临走时送给我。他说,锉刀用久了,刀刃会钝。但钝了不要紧,磨一磨还能用。手用了,这把锉刀就是用过的那一把。新的锉刀再好,也不如用过的称手。”

    老李把锉刀拿起来,拇指刮了刮刀刃。刀刃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刃口有一小段被磨得微微凹陷——那是郭长河握锉刀的姿势,握了三年,在钢铁上留下的痕迹。他把锉刀放回叶凡手里。“好好收着。这不是一把锉刀,是一双手。”

    傍晚时分,叶凡离开兵工厂。小孙送他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木盒,打开,取出那截断指。断指在暮色里泛着象牙色的光泽,细细的,比一根粉笔还短。“叶工,我叔走之前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这根手指。跟了他大半辈子,最后被他亲手碾掉了。他说,把它磨成粉掺进钢水里,算是让它替他继续活着。”他把断指放回木盒里,合上。“我想好了。等我出师那天,把这截手指传给下一个徒弟。不是我叔叔的徒弟,是我的徒弟。让他们知道,这根手指是怎么断的,断了之后又做出了什么样的击针。”

    暮色从厂房顶上漫下来,把红砖墙染成暗红色。小孙站在门口,身后的车间里,锉刀的声音还在沙沙地响着。他的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嵌着铁锈,和孙家骧、老李、郭长河的手一样。那些手都握过锉刀,都被钢铁磨出了厚茧,都在昏暗的灯光下把藏在金属里的零件一点一点放出来。

    叶凡走出兵工厂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小孙还站在那里,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过身,走进了铁西区的暮色里。口袋里的锉刀沉甸甸的,隔着帆布,刀刃上的凹陷硌着指腹——那是郭长河握了三年留下的痕迹,是一双手在钢铁上刻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