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志强把一零一专项的第二项任务正式交到他手上。“精密铸造。航空发动机叶片，废品率百分之七十。七十个叶片里只有二十一个能用，剩下的全是废品。沈阳航空发动机厂急得跳脚，苏联给的图纸、苏联给的设备，但浇出来的叶片就是不合格。”
叶凡接过沈阳厂送来的样品——一片报废的涡轮叶片，比手掌略长，曲面复杂得像一片被风吹卷的叶子。叶片表面有细密的气孔，像冻豆腐的剖面，在放大镜下密密麻麻。他用指甲抠了抠其中一个气孔，孔壁光滑，是气体在金属凝固时没能逸出留下的。浇注温度、型壳透气性、金属液除气——三个环节，任何一个出了问题都会产生气孔。
“需要去沈阳。”他把叶片装进口袋。
沈阳航空发动机厂在铁西区。铸造车间的砂箱堆得小山一样高，工人们蹲在地上清理浇注后的型壳，破碎的耐火材料堆成一座座灰白色的小山。车间主任姓郭，六十来岁，瘦高个，满手老茧和烫伤的疤痕，说话带着浓重的辽宁口音。他接过叶凡带来的叶片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气孔。每一批都有，位置不一样，大小不一样，但都有。苏联专家说我们的型壳材料不行，透气性差。我们用他们给的配方，不行；换自己的配方，也不行。”
叶凡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工人们正在制壳——把蜡模浸入耐火涂料，撒上砂子，晾干，再浸，再撒，反复六七遍。涂料是石英粉和水玻璃调制的，砂子是普通的河砂。他蹲下来，捏了一小撮晾干的型壳碎块，对着光看断面。断面里砂粒之间的空隙被涂料填得满满当当，透气通道几乎没有。透气性差的型壳，金属液浇进去，气体排不出来，就会在叶片里形成气孔。
“郭师傅，型壳的透气性不够。不是涂料配方的问题，是砂子粒径和涂料渗透性的匹配问题。”叶凡把型壳碎块放在郭师傅手心里，“砂粒之间的空隙被涂料填死了，气体排不出去。”
郭师傅把碎块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砂子是河里捞的，粗细都有。苏联专家说要用粗砂，我们筛过，粗砂浇出来的叶片表面粗糙，尺寸不对。后来改用细砂，表面光滑了，气孔又多了。调来调去，调了半年，七十个里只有二十一个能用。”
叶凡从口袋里掏出系统兑换的“精密铸造工艺（失蜡法优化）”资料，翻开其中一页——型壳透气性控制：砂子粒径分级，粗砂打底保证透气，细砂覆面保证光洁度；涂料粘度逐层降低，让内层涂料充分渗透但不堵塞砂粒间隙，外层涂料形成致密光滑的表面。不是苏联的配方不好，是他们的配方适配的是苏联的砂子。沈阳的河砂和乌拉尔的石英砂，粒径分布不一样。用同一种配方，结果当然不一样。
“郭师傅，我们把砂子重新分级。粗砂打底，细砂覆面。每一层涂料的粘度也要调——里面稀，外面稠。让气体能从里面出来，但表面还是光滑的。”
郭师傅把叶凡的方案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站起来，走到车间角落里。那里堆着几麻袋筛好的砂子，粗细混在一起。他蹲下来，抓了一把，砂子从指缝间流下去，粗细不匀。他把砂子放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筛砂子，我行。我十六岁进奉天兵工厂当学徒，跟日本人学铸造，学的第一件事就是筛砂子。筛了四十年。”
他让工人们搬来几面粗细不同的筛网，从粗到细叠在一起。砂子倒上去，他握住筛框，双臂均匀地摇晃起来，节奏不快不慢。粗砂留在最上面，细砂落在最下面，中间的几层分别是不同粒径。他的动作极稳，肩膀微微晃动，筛网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阳光从车间的天窗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筛网上跳动的砂粒上。
叶凡蹲在旁边看着他。四十年，从奉天兵工厂到沈阳航空发动机厂，日本人、国民党、新中国，三代政权，他都在筛砂子。筛了四十年，筛出一双手，筛出一双眼睛。手知道什么样的砂子合格，眼睛知道什么样的断面透气。但他说不出来，他只知道筛。
“郭师傅，您为什么知道这一层砂子该用这个目数？”
郭师傅的手没有停，筛网还在均匀地摇晃。“说不清楚。干多了，手自己知道。太粗了硌手，太细了发黏，刚刚好的砂子，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小米，松手的时候砂子从指缝里流下去，不粘不卡，顺顺当当。”他把手伸进砂堆里，抓了一把刚筛好的中砂，握紧，然后松开。砂子从他指缝间流下去，均匀，顺畅，一粒是一粒。“就是这样。”
叶凡把那把砂子接过来，在掌心里摊开。每一粒砂子的大小几乎相同，棱角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黄色。这样粒径的砂子堆积在一起，砂粒之间的空隙均匀而连通，涂料渗透进去之后不会把空隙完全堵死。气体就有了逸出的通道。
“郭师傅，这就是透气性。您的手知道的，我现在用数字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