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写下来，让别人的手也能知道。”

    郭师傅把手里的砂子放回筛网上。“数字？我这辈子没跟数字打过交道。你要能把它写出来，让那些年轻人照着做就能做出合格的叶片，我服你。”

    叶凡把五叔的钢笔掏出来，铺开一张纸。郭师傅筛砂子的动作——双臂摇晃的幅度、频率、筛网的倾斜角度。砂子分级的标准——粗砂、中粗、中砂、细砂，每一级的粒径范围。涂料的粘度逐层调整——内层稀，让涂料充分渗透但不堵塞砂粒间隙；外层稠，形成致密光滑的表面。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郭师傅。郭师傅接过去，眯起眼睛看了看。“我不认字。”他把纸还给叶凡，“你念给我听。”

    叶凡念了。从砂子分级开始，到涂料配比，到制壳层数，到晾干时间，到浇注温度。一条一条念。郭师傅闭着眼睛听，听到某一条时，他的眼皮动了动。“晾干时间，你说的是四个小时。我觉得三个半小时就够了。这个天，车间里干燥，四个小时太干，型壳容易裂。”

    叶凡把“四个小时”划掉，改成“三个半小时，视车间温湿度调整”。然后把纸重新递过去。“郭师傅，这是您的工艺。您的手知道的，都在上面了。我替您写下来。”

    郭师傅睁开眼，把那张纸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砂堆旁边，重新握住筛框，双臂又开始均匀地摇晃起来。沙沙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第一批按新工艺制壳的叶片在三天后浇注。郭师傅亲自掌炉，手拎着浇包，手腕微微一倾，钢水从浇口杯涌进去。他闭着眼睛听钢水在型壳里流动的声音，听了几十年，能从声音里听出钢水是不是充满了型腔，是不是有涡流，是不是有冷隔。钢水的声音渐渐沉下去，他睁开眼，把浇包放下。“等它凉。”

    第二天清晨，型壳被敲开。第一片叶片的表面呈均匀的银灰色，没有气孔，没有裂纹。郭师傅把叶片举到晨光下，粗糙的手指在叶片表面轻轻摸过。曲面光滑，尺寸合格。他的手指在叶片尾缘停住了——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比头发丝还细。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凸起掉下来了，是一粒细砂。无伤大雅，但他看了很久。

    “这片，合格了。”

    他把叶片放在工作台上，和那些报废的叶片并排摆着。报废的叶片上密密麻麻的气孔，像冻豆腐的剖面。这片新叶片光滑、银灰、完整。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叶凡写的那张纸，展开。纸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用手指在“晾干时间”那一行旁边轻轻点了点——那是他让叶凡从四个小时改成三个半小时的地方。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叶工，你说得对。我的手知道的，你能写下来。写下来了，别人的手也能知道。”他看着工作台上那排叶片——报废的，和合格的。“我筛了四十年砂子，今天这一片，最像样。”

    叶凡把五叔的钢笔收进口袋。窗外，沈阳的秋天正在变深。杨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车间里，郭师傅又把筛网摇起来了，沙沙的声音均匀而绵长。他的徒弟小孙蹲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握住筛框，但摇起来的节奏总是差一点。郭师傅把手按在小孙的手背上，带着他摇。沙沙声渐渐同步了。

    叶凡把五叔的钢笔掏出来，铺开那张工艺方案。在“晾干时间”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郭师傅说，手自己知道。”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为这一零一专项准备的资料夹里。这本资料夹还空着大半，后面还有热处理、弹簧钢、轴承钢、高速钢，很多页等着他去填。但第一页，已经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