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志强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俄文版《高炉冶炼原理》，书脊已经开裂了，用麻线重新装订过。他翻到折角的一页，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对叶凡说：“鞍钢的七号高炉是苏联援建的，容积九百一十八立方米，全国最大。苏联专家组长彼得罗夫亲自坐镇。这个人我听说过，在乌拉尔钢厂干了二十年，脾气大，技术硬。到时候你看我眼色，别跟他硬顶。”
叶凡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钱主任，我们这次去，主要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炼钢。不是看操作，是看他们为什么不教原理。”钱志强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156个项目，设备给你，厂房给你，操作手册也给你。但手册上只写‘怎么做’，不写‘为什么这么做’。炉温控制曲线为什么这样设定？造渣配比为什么是这个比例？脱氧剂的加入量为什么是这个数？他们不说。你不问，他们更不会主动讲。”
火车在鞍山站停下来。站台上，鞍钢的接站人员已经等着了。一辆吉普车把他们拉到厂区，远远地就看见了七号高炉的身影——巨大的炉体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铁锈光泽，热风炉并排矗立，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厂区里到处都是脚手架和砖垛，苏联援建的不仅是高炉，还有焦化厂、烧结厂、轧钢厂，一整座钢铁联合企业正在从平地上长出来。
苏联专家组长彼得罗夫在车间门口迎接他们。五十来岁，留着一把大胡子，穿着一身沾满铁锈的工装，手里拿着一顶柳条帽。他的中文很生硬，但嗓门不小。“欢迎，中国的同志们。你们来得正好，七号高炉今天出铁。”
叶凡接过柳条帽戴上，跟在彼得罗夫身后走进车间。高炉正在出铁，出铁口打开的一瞬间，白炽色的铁水奔涌而出，沿着铁水沟流进铁水罐。火花溅起来，在昏暗的车间里炸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星雨。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好几米远都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被烤得发紧。铁水在铁水罐里翻滚着，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渣。
叶凡蹲下来，从铁水沟边捡起一小块飞溅出来的铁豆。铁豆已经冷却了，表面坑坑洼洼，断口呈灰色。他对着灯光看了看断口的晶粒——粗大，不均匀，边缘有明显的白口化。这是铁水温度不够、冷却太快造成的。
“彼得罗夫同志，七号高炉的铁水温度是多少？”
彼得罗夫正跟钱志强说着什么，转过头来，看了叶凡一眼。“一千四百五十度。怎么了？”
“我看这块铁豆的断口，晶粒粗大，边缘有白口。如果铁水温度只有一千四百五十度，硅含量可能偏低。”叶凡把铁豆递过去。
彼得罗夫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断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铁豆扔回铁水沟里。“中国的矿石成分和苏联不一样。你们这里的铁矿石含磷高，硫也高。温度不能太高，太高了磷还原进铁水里，后面炼钢更麻烦。”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身继续跟钱志强说话去了。
叶凡蹲在铁水沟旁边，把那块铁豆又捡了回来。彼得罗夫说得没错，中国的矿石成分确实和苏联不一样——鞍山的铁矿石含磷偏高，这是事实。但温度不够导致硅还原不足，铁水白口化严重，后续炼钢时脱碳困难，会大大增加炼钢的时间和成本。彼得罗夫只说了一半。
钱志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看出什么了？”
“他说了‘怎么做’，没说‘为什么这么做’。温度控制在一千四百五十度，是因为矿石含磷高，怕磷还原。但温度偏低导致硅还原不足，铁水质量差，后面的工序成本全上去了。这个账，他没替我们算。”
钱志强沉默了一会儿。“156个项目，每一处都是这样。他们告诉你操作参数，不告诉你参数背后的权衡。你照着做，能生产，但永远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当天晚上，鞍钢在招待所安排了便饭。彼得罗夫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他拍着叶凡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年轻人，我在乌拉尔钢厂干了二十年。你们中国人聪明，学得快。但炼钢不是光靠聪明就行的，要靠经验。我在炉前站了二十年，才敢说自己懂了炼钢。你们才几年？”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胡子上沾着酒沫。“中国的矿石不好，磷高，硫高。苏联的矿石好，磷低，硫低。同样的设备，同样的操作，你们的钢就是不如我们的。这不是你们的错，是原料的错。”
叶凡放下筷子。“彼得罗夫同志，如果矿石成分不一样，操作参数是不是也应该不一样？”
彼得罗夫愣了一下。“参数是苏联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