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志强把一零一专项的全体会定在上午八点。叶凡到会议室的时候，长桌边已经坐满了人。何仲儒在擦眼镜，李锐面前摊着一张机械图纸，孙振邦把打字机搬到了会议室角落里。还有几个生面孔——钱志强从各地抽调来的技术骨干，有从鞍钢来的轧钢工程师老郑，从沈阳兵工厂来的热处理师傅老孙，从上海化工厂来的女工程师苏敏。加上原有的班底，一共二十三个人。
钱志强站在黑板前面，用粉笔写了八个大字：“一零一专项——八项技术”。然后转过身来，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他没有掸。
“八项技术。炮钢冶炼，精密铸造，热处理工艺，弹簧钢，轴承钢，高速钢，铝合金，铜合金。每一项都是工业的骨架。骨架立不起来，156个项目就是空中楼阁。”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苏联人给了设备，给了厂房，给了操作手册。但怎么炼出好钢，怎么控制成分，怎么让每一批都合格——这些，他们不教。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何仲儒把眼镜戴上，清了清嗓子：“任务分配吧。”
钱志强拿起粉笔，在八项技术下面写上名字。炮钢——叶凡。精密铸造——叶凡。热处理——叶凡。弹簧钢——李锐。轴承钢——何仲儒。高速钢——何仲儒。铝合金——孙振邦。铜合金——孙振邦。写完之后，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下。
“叶凡一个人扛三项。”李锐把铅笔放下，“钱主任，是不是太重了？”
叶凡站起来。“炮钢我在石景山炼出来过，虽然只是试验炉。精密铸造和热处理，我在朝鲜战场上接触过缴获装备的逆向分析，对美式、苏式工艺都有一些了解。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不是一个人扛。我建议，每一项技术攻关，都要配一名老技工。我在石景山认识吴德发师傅，炼了四十年钢，眼睛就是温度计。沈阳的孙家骧师傅，击针专家，留苏归来，缺了半截食指。还有——我需要一位懂化学的搭档。特种钢的配方，离开化学分析就是瞎子摸象。”
他的目光落在苏敏身上。苏敏三十五六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列宁装，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被化学试剂灼出星星点点痕迹的小臂。她是上海化工厂的工程师，抗战时期在大后方搞过土法硫酸，解放后参与过合成橡胶攻关。
苏敏抬起头。“叶凡同志，你需要化学分析？”
“需要。炮钢的硫磷含量、热处理的气氛控制、精密铸造的型壳材料——每一道工序都离不开化学。我在战场上学会了一件事：技术不是一个人能扛的。得有人看火候，有人拉成分，有人记数据，有人画图纸。我一个人，扛不动。”
苏敏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好。我跟你。”
钱志强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这么定了。每一项技术配一名老技工、一名理论人员。老何，轴承钢和高速钢，你带谁？”
何仲儒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沈阳的老许。轧辊专家，日本人留下的轧机都是他修的。理论人员——我自己。”
李锐说：“弹簧钢归我。老技工我找沈阳兵工厂的老赵，他做了一辈子弹簧。理论人员，我申请调上海的小陈，他搞过汽车钢板弹簧。”
孙振邦从打字机后面站起来。“铝合金和铜合金，我去请西南铝厂的老周。他搞了二十多年有色冶金，日本人、国民党、咱们，三代政权他都干过，谁来了都得用他的手艺。理论人员——我自己先顶着，忙不过来再要人。”
钱志强在黑板上把这些名字一一补上去。吴德发，孙家骧，老许，老赵，老周。苏敏，小陈。二十三个名字，来自天南海北，操着不同的方言，有着不同的经历。日本人留下的老技工，苏联培养的留学生，国内自己摸索出来的土专家。这些人凑在一起，就是新中国工业技术的全部家底。
散会后，叶凡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窗台上那盆文竹又抽了一根新芽，细细的，嫩绿的，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颤动。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用五叔的钢笔写下一零一专项第一份技术方案的提纲——炮钢冶炼工艺路线图。从铁矿入炉到钢锭出厂，一共十七道工序。每一道工序旁边，他标注了需要解决的关键问题：炉温控制曲线，造渣配比，脱氧工艺，浇注速度。这些问题是他在石景山试验炉上遇到过的，也是他在朝鲜战场上从缴获的美式、苏式装备残骸里逆向分析出来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苏敏端着一只搪瓷茶缸站在门口，茶缸里冒着热气。“叶工，你要的化学分析方案，我列了一个初步清单。”她把茶缸放在桌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十几项——硫含量测定，磷含量测定，锰、硅、铬、镍、钼各元素分析方法；热处理炉气氛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