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根据你们的矿石调整过的。”
“调整了多少?温度降了三十度,造渣配比呢?石灰石加了多少?萤石加了多少?脱氧剂的种类换过吗?”
彼得罗夫的脸色沉下来,把酒杯放在桌上。“这些参数,是我们经过大量试验得出来的。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按照参数操作,把生产稳定下来。至于参数为什么这样定,那是以后的事。等你们学会走路了,再问怎么跑。”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何仲儒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钱志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叶凡看着彼得罗夫。“彼得罗夫同志,我在朝鲜战场上见过你们的T-34坦克。那辆坦克的装甲板,是乌拉尔钢厂1943年生产的。炮塔正面被美军的穿甲弹打穿了,但装甲断口很平整,没有崩裂。那块装甲板的硫含量不超过百分之零点零二,磷含量不超过百分之零点零二五。乌拉尔钢厂1943年就能做到这个水平。现在是一九五三年,十年过去了。您刚才说,炼钢要靠经验。我想学的不只是参数,是您用二十年换来的那些经验。”
彼得罗夫沉默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皱纹照得很深。他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了。“那块装甲板,是我炼的。”他看着叶凡,“1943年,乌拉尔钢厂接到命令,为T-34坦克生产装甲板。德国人的坦克打得很凶,前线的坦克不够用。我们日夜加班,炼出来的钢一批一批往前线送。有一批装甲板,硫含量超标了百分之零点零零五。不多,只有百分之零点零零五。我觉得没问题,就放行了。半个月后,前线送回来一辆被打穿的T-34。炮塔正面被德国人的88炮击穿了,装甲断口崩裂了一大片,车组四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那块装甲板,就是我放行的那一批。”
他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喝完。“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说‘没问题’这三个字。你说得对,炼钢要靠经验。但经验不是用来藏着掖着的。经验是用来救命的。前线战士的命,是炼钢的人给的。”他看着叶凡,“明天,你到炉前找我。我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
那天晚上,叶凡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给苏敏写信。信纸上只写了几个字:“流量计改装方案,等我回来一起做。”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窗外,鞍钢的夜空中映着高炉的火光,把云层底部染成暗红色,和朝鲜战场上炮火映红的夜空一样。在朝鲜,火光意味着炮弹要落下来了。在这里,火光意味着铁水要流出来了。同一种红色,两种意义。
第二天清晨,叶凡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到炉前。彼得罗夫已经在那里了,蹲在铁水沟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冷却的铁豆,对着晨光看断口。“你昨天说的,温度偏低导致硅还原不足。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矿石含磷高,降温度是对的,但降得太多,硅还原不足,铁水白口化,后面炼钢脱碳时间长,成本全上去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把铁豆递给叶凡,“温度可以再提十度,造渣配比同时调整——石灰石加百分之三,把磷稳住。你来算。”
叶凡接过铁豆,断口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百分之零点零零五,不多。但那是四个人,是一整个车组,是一块从乌拉尔送到前线的装甲板。他在彼得罗夫旁边蹲下来,把铁豆举到晨光下。断口的晶粒在阳光里清清楚楚。十度,百分之三。他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然后开口。彼得罗夫听着,大胡子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嘴角渐渐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