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晕外面是黑暗。掩体的圆木顶上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碎土从圆木缝隙里簌簌落下来落在小册子的封面上，他用袖口轻轻拂掉。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赵叔絮的棉花被血浸透又干涸，结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血痂，把棉衣的破洞和皮肤粘在一起。他没有揭，揭了还会流血。
他拿起五叔的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墨水是缴获的美军书写墨水，蓝黑色，比国产墨水稀，写出来的笔画边缘会洇开一小圈淡蓝色的影子，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上蔓延的冰缝。他在新的一页最上面写下了一行字——“云山。一九五一年二月。”
笔尖在“山”字最后一竖上停了很久。墨水在纸纤维里洇开一小片，他把洇开的墨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继续写下去。
“炮手张大勇，十九岁，河南安阳人。去年他哥张大刚牺牲在云山，他用他哥留下的那门苏式五七毫米反坦克炮打光了七发炮弹。炮卡壳，他用铁锤砸弯击针，扛着爆破筒冲上去炸断了第五辆坦克的履带。孙德胜把他从掩体外面背回来的时候，他胸口有三个弹孔。”
笔尖在“弹孔”两个字后面停住了。他想起装填手蹲在炮弹箱旁边，把最后一枚炮弹的包装油纸折好放进口袋，耳朵后面那道棉线缝合的伤疤在无声地颤抖。他把这段也写了下来，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用刀在刻。
“装填手姓周，十八岁，四川绵阳人。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装填炮弹。他把最后一枚炮弹递给我的时候手不抖了。炮弹打完了，他把包装油纸折好放进口袋。油纸上印着他不认识的西里尔字母。”
西里尔字母。那是苏联制造的炮弹。苏联人把炮弹运过了西伯利亚，运过了黑龙江，运过了鸭绿江，运到了云山的山谷里。装填手把它推进炮膛，看着它飞向美军的坦克。他不知道包装上印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枚炮弹打出去，身后的阵地就多守住一刻。
掩体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声音。郭长河拎着工具袋走进来，少了一半的左耳在煤油灯的光晕边缘显出暗红色的轮廓。他在弹药箱上坐下来，从工具袋里掏出那把锉刀。锉刀上还沾着拉壳钩的铁屑，他没有擦，把锉刀放在弹药箱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锉刀旁边——一枚黄铜弹壳，底火上有一道浅浅的撞针痕。
“孙德胜的。他从掩体里冲出去之前在炮闩上退出来的。”郭长河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他把炮弹推进炮膛，炮闩闭锁，击针蓄势。然后他把弹壳退出来放在炮弹箱上。空弹壳。”
叶凡把弹壳拿起来。黄铜的壳体上还留着孙德胜手指上的血和冻泥，底火上的撞针痕很深——不是击发过的痕迹，是击针撞击底火但没有击发的痕迹。那是一枚哑火弹。孙德胜把它退出来放在炮弹箱上，然后扛着爆破筒冲出了掩体。
他把弹壳放回郭长河手里。郭长河接过去从工具袋里掏出那根自己锉的拉壳钩，把弹壳卡在拉壳钩的钩槽里。弹壳和钩槽严丝合缝，像本来就长在一起的两块钢铁。
“这枚弹壳，我替他收着。”他把拉壳钩和弹壳一起放回工具袋里。
老李和小周也回来了。老李怀里抱着那捆用油布裹着的孙家骧做的击针，一根都没少。他把击针放在弹药箱上，解开油布。蓝紫色的淬火光晕在煤油灯下流转，像一排还没击发过的子弹。小周在他旁边蹲下，从帆布挎包里掏出那沓用麻绳扎紧的废电报纸，解开麻绳。纸页上大刚、大勇、德胜三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左上角。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下一页是空白的，纸纤维在煤油灯下丝丝分明。他把空白的纸页抚平，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头放在纸页旁边。
胡德胜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肩上扛着那只从兵站带来的木箱，里面还剩一副电热手套，漆包线线圈和铅板窄条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把木箱放在弹药箱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压得扁扁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点，只是叼着。眼角那块凝固汽油弹留下的旧疤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显出蜡白色的光泽，像一小片寸草不生的焦土。
崔大勇靠在掩体门口，草秆叼在嘴里。方向盘旁边的铁皮盒子里又少了一根草秆，他望着掩体外面云山的山谷。月光从硝烟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被打瘫的坦克上。谢尔曼的炮塔卡死在半途，潘兴的炮管戳进冻土里，巴顿还在坑里陷着，引擎已经熄火了，履带把冻土刨出一道深深的沟，沟底的土还是湿的，是大地深处没有被冻透的温度。月光照在那些坦克上，把暗橄榄绿色的装甲照成了灰白色，像一群死去了的巨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