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把五叔的钢笔重新拿起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把灯芯往上捻了捻。
“孙德胜，四十来岁，东北口音。左眼眼角有一道凝固汽油弹留下的旧疤。云山战斗最后时刻，炮弹打光了，他从掩体里冲出去扛着爆破筒炸断了谢尔曼的履带。履带断了，他没有回来。他留给郭长河一枚从炮闩里退出来的空弹壳——是哑火弹。他把哑火弹退出来放在炮弹箱上，然后扛着爆破筒冲了出去。”
笔尖在“出去”两个字后面停了很久。墨水在纸纤维里洇开一小片蓝黑色的影子，像夜色从掩体门口一点一点漫进来。他继续写下去。
“郭长河用自己的拉壳钩卡住了那枚弹壳，说‘这枚弹壳，我替他收着’。老李把孙师傅做的击针一根都没少地带回来了，蓝紫色的淬火光晕还在。小周在记着大刚、大勇、德胜名字的那一页后面翻开了新的空白页。胡德胜扛回来的木箱里还剩一副电热手套。崔大勇的铁皮盒子里又少了一根草秆。我左肩的弹片拔出来了，赵叔絮的棉花结了血痂。钢笔还在。小册子还剩半本空页。”
他把这一行字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写。
“云山。同一场仗，同一门炮。去年哥哥用爆破筒炸断了美军坦克的履带没能回来，今年弟弟在同一门炮上打光了七发炮弹。炮卡了，他用铁锤砸弯了击针，像哥哥一样扛着爆破筒冲上去。弟弟也没能回来。孙德胜是他们的班长，去年他亲手把那门炮交给了大刚，今年他又亲手交给了大勇。他把哑火弹退出来放在炮弹箱上，然后扛着爆破筒冲出了掩体。三个人，同一门炮。同一座山谷。”
他把小册子合上，收进内侧口袋。平安符还温热。他把手伸进另一只口袋摸到了四叔的弹壳，摸到了郭长河的弹头。他把弹壳和弹头掏出来并排放在弹药箱上——两枚都来自云山，一枚是去年，一枚是今年。去年那枚底火上的撞针痕浅浅的，是四叔在福建剿匪时击发过的痕迹；今年这枚撞针痕很深，是孙德胜从炮闩里退出来的哑火弹。两枚弹壳在煤油灯下泛着黄铜的光泽，一枚来自已经结束的战斗，一枚来自还没结束的战争。它们的重量差不多，刻在它们身上的痕迹也差不多。
他把两枚弹壳分别收进两只口袋里。
掩体外面月光更亮了。硝烟散去了大半，云山的山谷在月光下显出了它本来的轮廓——赭红色的岩壁、灰黑色的焦土、被炸断了又发出新枝的栗子树。那几辆被打瘫的坦克静静地卧在山谷里，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终于安静下来的巨兽。更远处，志愿军的阵地上有人在低声哼唱，是《东方红》，调子压得很低，被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叶凡站起来走到掩体门口。左肩的血痂被牵动了一下，微微发疼。他没有停，走到崔大勇旁边站定。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冻土上，和崔大勇的影子、掩体的影子、对面山脊上那棵栗子树的影子融在一起。
“崔大勇，你那个铁皮盒子里的草秆，攒了多少根了？”
崔大勇把草秆从嘴里取下来在月光下照了照，草秆被他咬得扁扁的，边缘有一排细细的牙印。“没数过。从安东过鸭绿江那天开始叼的，每天一根。叼到现在，大概——”他想了想，“——百十来根吧。”
一百来根。从安东过江的那一天，到云山的这一夜。每天一根草秆，每一根都被他咬得扁扁的。那些草秆在铁皮盒子里攒着，像一本没有写下来的日历。
“等仗打完了，这盒子草秆你打算怎么办？”
崔大勇把草秆重新叼回嘴里。“带回老家。俺们那地方不产这种草，朝鲜的山沟里到处都是。等俺闺女长大了问她爹在朝鲜都干啥了，俺就把这盒子草秆给她看。告诉她，你爹在朝鲜，每天叼一根草秆。叼了一百来根，仗就打完了。”
叶凡从口袋里掏出五叔的钢笔和小册子，借着月光在刚才那页的最后补了一行字。
“崔大勇的铁皮盒子里攒了一百来根草秆。他说等仗打完了带回老家给闺女看。告诉她，你爹在朝鲜每天叼一根草秆，叼了一百来根，仗就打完了。”
他把小册子合上收进口袋。
掩体里面，郭长河的锉刀沙沙地响起来了。他在锉的不是拉壳钩，是一根从废料堆里找来的铜管，铜管在他手里渐渐变成了一枚新的拉壳钩雏形。老李把孙家骧做的击针一根一根用油布重新裹好，裹得很慢很仔细。小周蹲在弹药箱旁边，废电报纸摊开在膝盖上，空白的纸页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青色。他把铅笔头拿起来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字。胡德胜把叼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回烟盒里，从木箱里拿出最后一副电热手套，把漆包线线圈和铅板窄条重新整理了一遍，线圈和窄条在他手里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叶凡走回掩体深处，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前坐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着，他把灯芯往下捻了捻，火苗稳住了。小册子收在内侧口袋里，他把手按在口袋上，隔着棉衣感觉到了那半本空页的厚度。还有半本。云山写满了三页，小册子还剩半本。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