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砖砌成的站房在战火中被炸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木板和油毡临时修补过，勉强能遮风挡雨。站台上坑坑洼洼，到处是炮弹留下的痕迹。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写着“保定”两个字，油漆已经斑驳脱落。
火车喘着粗气停下来，吐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叶凡背着包走下火车，老刘拄着拐杖跟在旁边。刀疤脸已经被乘警押往另一个车厢，将在下一站移交公安部门。临别前，叶凡把舅舅给的子弹壳哨子交给了一名乘警，让他到保定后去找驻扎在城外的三十八军营长孙大勇报信——这是一个保险措施，万一刀疤脸还有同伙在保定接应，军方的人能及时介入。
“保定这地方，比我想的还破。”老刘环顾四周，咂了咂嘴，“打鬼子的时候我来过一趟，那时候就破。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是这个样。”
叶凡没有说话。
他看见站台上聚集着一群人——不是来接站的，而是逃荒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木棍，眼神空洞地望着进站的列车，似乎指望这列火车能带来什么希望。
“行行好吧，给口吃的……”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手，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几片发黄的野菜叶子。
叶凡从包里掏出一个杂粮饼子——那是老刘在火车上给他的，他没吃完——放在了那只破碗里。
老太太愣了一瞬，随即连连作揖：“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叶凡快步走开，不敢回头看。
一个饼子能顶什么用？这站台上几十号人，城外还有成千上万。他要做的不是施舍一个饼子，而是让所有人都能吃上饭。
“小叶同志！”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叶凡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朝他挥手。老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他的脸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我是马德胜！”老汉挤过人群，一把握住叶凡的手，“农业部刘部长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要来。欢迎欢迎！”
叶凡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全是老茧——这是一双在地里刨了几十年的手。
“马站长，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马德胜摆摆手，“我们这破地方，能来个懂技术的大学生，求都求不来呢！”他看了一眼叶凡身后的老刘，“这位是？”
“刘大柱同志，转业军人，来保定粮食局报到的。我们在火车上认识的。”
“刘同志好！”马德胜热情地和老刘握了手，“粮食局就在我们推广站隔壁，顺路顺路！”
三人出了站。
保定城的面貌在叶凡眼前铺展开来。
街道是土路，被牛车和独轮车碾得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墙面上刷着白灰标语——“发展生产，保障供给”“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的表情大多是麻木和疲惫。偶尔有一两个穿着干部服的人骑车经过，铃声叮铃铃地响。
最让叶凡心惊的，是那些缩在墙根下的饥民。
他们不是乞丐。乞丐会伸手讨要，这些人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就那样蜷缩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具具会呼吸的干尸。
“造孽啊。”老刘低声说。
马德胜叹了口气：“今年秋粮本来就歉收，加上调运跟不上，好多村子已经断粮了。我们推广站隔壁就是粮库，每天都有老百姓来问什么时候放粮。我都不敢出门，怕看见他们的眼神。”
叶凡的心沉甸甸的。
“马站长，粮库现在还有多少存粮？”
马德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账面上一千二百石，实际上……能吃的不到一半。”
“什么？”
“发霉了。”马德胜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去年存的秋粮，保管不善，全都霉变了。我上个月去粮库办事，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霉味。进去一看，好几囤粮食都长了绿毛！”
叶凡和老刘对视一眼。
火车上那个刀疤脸的话在叶凡耳边响起——“粮食会烂掉”。
原来不是威胁。
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马站长，粮库的保管员是谁？”
“姓孙，孙有财。本地人，据说以前在县城开粮行的。”
“据说？”叶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马德胜挠了挠头：“我也说不太清楚。我主要管农业技术这一摊，粮库那边不归我管。不过那个孙有财……怎么说呢，我总觉得那人不地道。上个月我去粮库，看见他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上面装着好几麻袋东西。我问他是啥，他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