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撑住地板的瞬间，腹部两处未缝合的切口撕开了三毫米。

    血从切口边缘涌出来，不是喷射，是渗——拉里曼器官把凝血因子往伤口堆，但产能跟不上消耗，新生的血痂刚结就被腹压顶破，深色的液体沿着腹直肌的裂隙往下淌，滴在改造舱的金属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渡没有低头看。

    他的左腿发力，奥斯莫迪结晶在股骨里发出嗡鸣，膝关节撑过三十度，四十度，六十度。右腿拖在后面，胫骨的贯穿性裂缝在体重转移时咯吱响了一声，像踩碎了一截粉笔。核心肌群的力量传导链断了，躯干在站直的过程中往右偏了十五度——左手抓住了改造舱的舱壁边缘。

    站起来了。

    一百四十七公斤的重量压在一条腿和五根手指上，指节骨发出的声音和金属舱壁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

    “你——”

    林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他打断了。

    “把手术台清理出来。”

    “你在说什么？”

    “第十六道手术，奥斯莫迪结晶，右侧股骨。还有十七、十八、十九。”陈渡的声音平得像在报数据，“舱内温度调到四度，无影灯角度修正十五度，骨膜切开刀换四号刃。”

    林雪跪在地上没动。她的手还保持着打绷带结的姿势，十指交叉，指缝里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薄壳。

    “你失血一千四百毫升，”她说，声音里的平静碎了一个角，“凝血因子储量百分之十一，体温三十九点八，腹部有两处开放性——”

    “我知道。”

    三个字。跟他对索伦说的一样。

    林雪的手指收紧了，交叉的十指攥成一团。她抬头看陈渡的脸——暗金色的左眼虹膜在高烧中透着一层浑浊的光，右眼还是深棕色的，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像一张脸被从中间劈开拼成了两个不同的人。

    “他用命换的时间。”陈渡说。

    没有下半句。不用说。

    林雪的手松开了。她站起来，走向手术台，把散落的器械一件一件捡回托盘里。止血钳，骨膜剥离器，四号刃，髓腔清理钻。手指在分拣器械的时候抖了两次，第三次稳住了。

    陈渡松开舱壁边缘的手，一步一步挪向改造舱。右腿不能弯曲，每一步都是左腿发力把身体往前送，右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湿痕。三米的距离走了十四秒。

    改造舱的手术台边缘顶住了他的髋骨。他转身，坐上去，躺下。

    头顶的无影灯歪了，光斑打在他的脸上只覆盖了右半边。林雪调灯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睫毛是湿的，但没有泪痕——擦过了，或者根本没掉出来。

    “关舱门。”

    液压铰链启动，舱门合拢，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最后消失的是赵烈的目光，从门缝越来越窄的缝隙里射进来，直到完全被切断。

    舱内的冷光管亮起，四度的气温让他裸露的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冷，是拉里曼器官在低温环境下自动收缩毛孔减少散热的应激反应。

    第十六道手术。

    骨膜切开的刀锋贴上右侧股骨的表面时，他没有用麻醉。不是硬撑——剩余的麻醉剂在前十五道手术里消耗殆尽，林雪的急救包里只剩下两管肾上腺素和半瓶生理盐水。

    四号刃划开骨膜。

    他的牙关咬合力达到了每平方厘米三百二十公斤，牙釉质表面发出瓷器碰撞的脆响。腹部的两处切口在咬合产生的核心肌群收缩中又渗出了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腰侧流下去，淌进手术台的排液槽里。

    林雪的手进入视野。手指上套着手术手套，乳胶表面绷得发亮，指尖捏着髓腔清理钻——一根十二厘米长的金属螺旋杆，转速每分钟一千八百转。钻头接触髓腔内壁的瞬间，碎骨和骨髓的混合物从钻孔里飞溅出来，打在无影灯的灯罩上，留下细密的暗色斑点。

    第一颗奥斯莫迪结晶被镊子夹起来，塞进清理后的髓腔。

    结晶入骨的过程应该是缓慢的渗透——正常流程需要四十八小时的恒温培养，让结晶体与骨组织逐步融合。

    他没有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