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莱科斯那种干净的凝聚。索伦的虚影从地板上长出来，像一株植物，先是靴子，然后小腿，然后膝盖，然后腰，然后那双握着狙击枪的手。
虚影的清晰度在飙升。
轮廓线上没有溃散的光点，没有模糊的边缘，每一条肌肉纹理、每一道面部皱纹、狙击枪护木上的磨损痕迹都清晰到像实体。他在燃烧记忆基底——百分之六十、五十五、五十、四十五，能量回灌到投影体里，虚影的实体交互率从不到百分之三暴涨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索伦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了声响。
实打实的声响。一百二十公斤的老兵踩在混凝土上的钝响，靴底碾碎了一粒弹壳，黄铜碎片弹开，打在墙角。
赵烈从窗框后面转过头，看见了索伦。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没说出字来。眼睛在索伦的虚影和陈渡之间来回跳了两次，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步枪的保险推回了安全位置。
不是放弃战斗。是他的手在看到索伦那杆狙击枪的瞬间自动完成了这个动作，像一个新兵在老教官走进靶场时本能地把武器转向安全方向。
索伦走到东侧缺口前面。
一百六十米。地平线上的黑色移动线已经能分辨出个体了——形态各异，有四足的，有拖行的，有直立但关节方向全错的。空气里的腥臭浓度在几秒内翻了一倍，刺得鼻腔黏膜发疼。
他举枪。
狙击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面颊贴上了瞄准镜的护垫。这个动作他做了两百年，肌肉记忆已经刻进了灵魂——即使灵魂只剩下百分之四十。
第一枪。
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开，冲击波把天花板上的粉尘全部震落。一百五十三米外，一只四足行走的深潜者的头部炸成了碎片。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间隔不到零点八秒。每一枪的落点都在头部，不偏不倚，弹孔在颅骨正中，入口小出口大，脑组织和骨骼碎片从后方喷出，打在后面的同类身上。
陈渡坐在地板上，看着索伦的背影。
老兵的姿态完美到让人牙酸。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略微前倾，呼吸节律和射击节奏咬合得严丝合缝——每次呼气的末段扣动扳机，心跳间隙里完成击发。两百年的战场，两百年的训练，浓缩在这具正在燃烧殆尽的虚影里。
二十只。三十只。五十只。
枪管过热的气浪扭曲了瞄准镜前方的空气，索伦的射击频率没有降低。每一发子弹都是从记忆里抽取的——不是弹药，是构成他存在的基底物质被转化成投影弹药射出去。
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五。
催眠师官膜上的数字在跳，每一跳都意味着索伦又丢失了一段记忆。也许是他第一次摸枪的那个下午，也许是他第一次杀敌后呕吐的那个夜晚，也许是他在战壕里教新兵调瞄准镜时说的那句话。
“你的瞄准镜歪了，往右两个刻度。”
陈渡的记忆里闪过这句话。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索伦通过精神链路传给他的，在改造舱里的第十二个小时，索伦一边监控他的生命体征一边念叨的。
七十只。八十只。九十只。
怪物群的推进速度明显放缓。前排的尸体堆成了一道矮墙，后面的个体需要翻越同类的残骸才能继续前进，速度被拖慢了将近一半。
百分之十五。
索伦的虚影开始透明。从脚底开始，像玻璃杯里的水被慢慢倒空，透明的区域一寸一寸往上爬。但他的上半身还是实的，肩膀还是稳的，枪口还是稳的。
一百只。
空气里的硝烟浓度高到连改造后的鼻腔过滤都开始报警。
百分之十。
索伦的左腿消失了。不是溃散，是安静地变成透明，从膝盖以下整段消失。他的身体失去了左侧支撑，往左倾斜了五度——右腿撑住了，膝盖锁死，靴跟碾进地板裂缝里。
最后一枪。
远处，一只夜魇——体型比普通深潜者大两倍，肩部有钙化的骨甲——正在翻越尸体堆。它的头抬起来的瞬间，枪响了。
弹头从它的左眼眶进入，从后颅窝出去，带走了整块枕骨。
夜魇的身体往后倒，砸在尸体堆上，滑了下去。
索伦的右手从枪托上松开。
他转过身。
虚影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背后的墙壁了，轮廓线在做最后的挣扎，像一张被揉皱的透明纸试图展开。但他的脸还是清晰的——满是皱纹的脸，下巴上有一道旧疤，眼睛里带着两百年积攒下来的、比任何弹药都沉的东西。
他看着陈渡。
笑了。
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直视就会错过，但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这个弧度比任何表情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