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在震。

    不是单一方向的冲击，是从东侧缺口涌进来的密集足音汇成的低频共振，频率不规则，踩在混凝土碎块上发出的声响像暴雨砸铁皮屋顶。陈渡单膝撑在地上，右腿胫骨的贯穿性裂缝让整条腿从膝盖以下变成了一根只能拖着走的死重。

    左手的动力拳套还没解除投射。金属表面沾满了那东西的体液，深色的，稠得挂壁，散发出一股铜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他抬头。

    东侧缺口外，那条移动的黑线近了。三百米，不，两百五十米。热成像在催眠师官膜上炸开——密密麻麻的红色轮廓叠在一起，多到系统直接放弃了单体标记，只在视野右上角弹出一个数字。

    三百七十四。

    赵烈的声音从窗框后面传过来，嗓子已经哑到只剩气音：“弹药报数！”

    “七发。”王浩。

    “十二发。”一个陈渡不认识的声音，带着哭腔。

    “零。”另一个。

    赵烈没有报自己的数。他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歪成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骨头断茬把袖子顶起一个尖，布料上洇着深色的湿痕。右手还端着步枪，枪口指着缺口方向，但枪管在晃——不是手抖，是他整个身体在用剩下的那条好腿和半截窗框死撑。

    刘铭倒在走廊拐角。

    陈渡没有直接看见他倒下的过程——他那时还在改造舱里。但尸体的位置和姿态说明了所有事情：面朝缺口方向，双手的指甲全部翻起，地板上有一道半米长的抓痕，从他身体下面延伸出去。林雪的白大褂上沾着的血有两种颜色，一种深一种浅，浅的那种温度已经凉了。

    她跪在陈渡旁边，绷带缠到第四圈，手指在打结的时候滑了两次。

    “你起不来，”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手术流程，“右腿失去承重，右臂开放性创面超过四十厘米，总出血量——”

    “一千四百毫升。”陈渡替她说完。拉里曼器官的运行数据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凝血因子储量还剩百分之十一，产能已经跟不上消耗了。“我知道。”

    他试着站起来。左腿发力，奥斯莫迪结晶在股骨里震出一声尖锐的嗡鸣，膝关节撑直了十五度，二十度——右腿的重量拖住了他，裂缝骨骼在承受侧向牵引时发出的声响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没站起来。

    一百四十七公斤的身体单靠一条腿从跪姿站立，需要左侧股四头肌输出至少九百牛的力。改造完成的左腿可以做到，但核心肌群不够——腹部的手术切口还有两处没缝合，腹直肌的连续性被破坏了，躯干力量传导断了链。

    陈渡的手掌撑在地板上，指节发白。

    两百米。一百八十米。地面的震动频率在加快，混凝土粉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后颈还没干的血痕上。

    脑海里有个声音响了。

    不是系统提示，不是催眠师官膜的数据播报。是一个老男人的声音，带着两百年军旅生涯磨出来的砂砾质感，每个元音都像是从喉咙底部刮出来的。

    “小子，轮到我了。”

    陈渡的瞳孔收缩。暗金色的虹膜在收缩的过程中透出一层冷光，像黄铜被砂纸打磨后露出的底色。

    “不。”

    他没有出声。这句话是通过精神链路传递的，直接从大脑皮层打到英灵投影的锚定点上。链路里的信号粗糙得像没打磨的铁坯，带着高烧四十度的脑组织产生的噪波。

    “你只剩百分之六十的记忆基底，再燃烧——”

    “我知道。”索伦的声音打断了他。

    精神链路里沉默了一秒半。

    陈渡能感受到那个锚定点上的能量波动，像一颗快要烧完的炭在做最后的明灭。索伦的记忆基底从第一次召唤时的百分之百到现在的百分之六十，每一次投射、每一次战斗辅助、每一次精神链路通讯都在消耗。百分之六十意味着他已经丢失了四成人生——也许是某次战役的细节，也许是某个战友的脸，也许是他死前最后看到的那片天空。

    “不要。”

    陈渡的声音通过链路传过去的时候变了形，高烧让神经信号的编码出现了偏差，“不要”两个字重复传了三遍，叠在一起，像卡碟。

    索伦没有回应那三个重叠的“不要”。

    “这是命令，士兵。”

    链路断了。不是被切断，是索伦主动关闭了接收端。陈渡试着重新连接，精神触手伸过去，碰到的是一面光滑的墙——老兵把自己的锚定点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