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的橡胶轮碾过走廊瓷砖的接缝，每隔六十厘米一次震动，从尾椎沿脊柱往上传。

    住院第七天，陈渡坐在轮椅里，两条腿搁在踏板上，膝盖以下的肌肉纤维还在重组——贝理斯之赐的愈合进度比预期慢了三天，不是器官出了问题，是原材料不够。医院食堂的蛋白质供给量按正常人的三倍计算，对阿斯塔特而言相当于节食。

    院子里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十一月的风把枯叶沿着水泥地推出窄巷一样的沙沙声，利曼之耳追踪着每一片叶子滑行的轨迹——三米、五米、七米外的那片在旋转，叶柄断口处的纤维在风中嗡了一下。

    然后索伦的声音从右侧颞叶的深处浮上来。

    “小子，推我去靶场。”

    二百三十七赫兹。基频没变。催眠师官膜瞬间弹出校验结果：声纹匹配度97.3%，来源标记——记忆/残存，非外部输入。

    陈渡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一下。黑色甲壳覆盖的指节把铝合金管捏出浅浅的凹痕。

    “你的记忆——”

    “还有百分之六十。”索伦的声音很平，像在报弹药余量。“够教你最后一课。”

    陈渡没动。院子对面的花坛边坐着两个输液的病人，隔了四十米，其中一个正抬头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坐在轮椅里还比普通人站着高半个头的那个轮廓。

    风把一片梧桐叶贴上他的小腿。

    “林雪。”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林雪一直跟在轮椅后面三米的位置，手里拎着输液架——上面挂着的不是药，是医院特批的高浓度氨基酸营养液，两千毫升的袋子已经瘪了三分之一。

    “嗯？”

    “归墟研究院的地下靶场，你有权限吗。”

    安静了两秒。林雪走上来，绕到轮椅正面，蹲下。她的眼睛和他平视。纱布已经拆了，新指甲长出来两毫米，嫩粉色的，像刚剥壳的虾。

    “你要去靶场。”

    不是疑问句。

    “我要去靶场。”

    林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柏切腺采样到她皮肤表面的肾上腺素代谢物浓度升了一点——不多，刚够让她的瞳孔缩了零点二毫米。

    她没问为什么。

    站起来，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

    “清场要十五分钟。”

    ---

    归墟研究院的地下靶场在B3层。电梯下行的时候，钢缆在井道里哼着单调的低频振动，陈渡的利曼之耳把它分离出来——132赫兹，谐波结构和某种圣歌的贝斯线重叠了。

    催眠师官膜没有标记这条信息。因为那首圣歌的名字已经在记忆侵蚀中变成了乱码。

    电梯门开了。地下靶场的混凝土走廊往前延伸四十米，尽头是一扇防爆门，铁锈从铰链往外爬。荧光灯管有两根在闪烁，频率不同步，在地面投下交替的明暗。

    林雪的工作证在门禁上刷了两次。第一次没反应，她拍了一下读卡器的侧面，第二次绿灯亮了。

    “清了。里面没人。”

    防爆门在液压臂的推动下缓慢打开。门后的靶场是标准的五十米制式，十二条射击道，靶位上挂着人形纸靶。通风管道在天花板上嗡嗡响，排风量不足，空气里残留着三天前射击训练的硝烟味——每立方厘米七百个微粒，柏切腺精确到个位数。

    陈渡的轮椅被推到三号射击位。林雪锁好轮椅的刹车片，把输液架挂在隔壁的挂钩上。

    “枪呢。”

    陈渡抬起右手。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