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枪。握持本身就是枪。
林雪站在射击位的隔板边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索伦的虚影出现在右后方。
不是光学投影，不是灵能实体。是催眠师官膜在接收到足够的记忆碎片后，在视觉皮层上拼贴出的残像。比三天前更透明了——陈渡能透过他的胸甲看到后面墙壁上的弹孔。
面孔还是空白的。一团肤色的模糊，五官的位置有轮廓但没有内容，像一幅被雨水泡过的铅笔素描。
“你的眼睛还是歪的。”
陈渡的喉结滚了一下。“我知道。”
“两百年了。”索伦的虚影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落在混凝土地面上没有声音。他的右手抬起来，指了指陈渡的眼睛——那个“指”的动作催眠师官膜保存得非常完整，食指的角度、腕关节的旋转、小臂肌肉的牵引，每一帧都清晰。
但手指尖端在空气中模糊了。指甲的形状已经丢失。
“两百年，你还在用眼睛瞄。用仪器瞄。用HUD瞄。”
陈渡的右手握着虚空中的枪，食指搭在不存在的扳机护圈外侧。肌肉记忆把枪托的压力分布还原在肩窝里——3.7公斤，后坐力补偿角度1.2度。
“你知道我第几年才学会不看瞄准镜开枪的？”
“第九十年。”陈渡说。这个数据催眠师官膜有存档。
“第九十年。”索伦的虚影重复了一遍。声音的高频部分比十秒前少了，像录音带在退磁。“在阿尔玛格登。蜂巢都市的下层，能见度不到两米，毒气浓度高到连动力甲的滤芯都在报警。”
陈渡的手指在扳机位置微微收紧了。他记得。不是索伦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的记忆。两个人背靠背蹲在一截坍塌的输送管道里，兽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索伦的长枪管在那种距离几乎没用，但他依然在开枪。
“毒气把你的目镜腐蚀了。”
“对。”索伦的虚影在靶场的荧光灯下几乎完全透明，只剩动力甲的线条轮廓像铅笔画在空气上。“目镜没了，红外没了，热成像没了。我闭着眼开了一整个弹匣。”
“命中率多少。”
“百分之百。”
陈渡的呼吸频率没变。每分钟九次，双心脏交替供血，稳定。
“最后一课。”索伦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不是音量在降——是频率在窄化，高频和低频的泛音一层层剥落，只剩中间那根237赫兹的基频，像一根琴弦被逐渐拆掉缠绕的铜丝。“枪是假的，眼睛是真的。但眼睛会老。会瞎。会忘。”
虚影的动力甲轮廓从肩甲开始溶解，像墨水被倒入水中。
“所以你要用心瞄准。”
陈渡的右手在颤。不是恐惧——是肌肉记忆和现实之间的冲突。手指握着不存在的枪，肩窝承受着不存在的后坐力，眼睛对着不存在的瞄准镜。所有的输入都是空的，但神经回路依然在完整运行。
“心怎么瞄准。”
索伦的虚影只剩下右手了。那只没有指甲形状的手悬在空中，食指还保持着指向陈渡眼睛的姿态。
“当你不再需要眼睛的时候。”
237赫兹的基频断了。
“你就知道了。”
手消失了。
靶场里只剩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和荧光灯管的电流声。五十米外的人形纸靶在排风口的气流中轻轻晃动，靶心的红圈被光影切成两半。
陈渡的右手还握在空气中。手指的姿势一丝没变。
他坐在轮椅里，独自面对着五十米外的纸靶。没有枪。没有弹药。没有瞄准镜。
没有索伦。
林雪站在隔板旁边。她的右手攥着隔板的边缘，指节发白。从陈渡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呼吸——每分钟二十一次，过快了，横膈膜在不规则地收缩。
她没说话。
陈渡慢慢松开右手。五指伸展的时候掌心的肌腱发出细微的啪声，像拆散一个保持太久的结构。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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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灯没开。窗外的路灯把橙黄色的光切成窄条铺在床尾，和天花板上消防喷淋头的红色指示灯一起构成了房间里仅有的光源。
林雪把轮椅推到床边就离开了。没说晚安。脚步声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进了她自己的病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陈渡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日记本。硬壳封面，B5尺寸，是林雪第三天带来的，说“你不写下来就会忘”。
签字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三秒才出水。
他写。
“索伦，侵蚀度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