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暮的指甲划过桌面，发出瓷器刮玻璃的声响。

    归墟研究院地下三层，编号B-7的密闭会议室。十二把椅子围着一张椭圆形钢桌，空调出风口吐出十八度的干冷空气，混着咖啡渣和香烟焦油的味道。墙壁上四块屏幕同步播放同一段画面——陈渡坐在岩壁下，右手从胸甲内衬里抽出那封人皮信，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来。

    画面是热成像叠加微光增强的合成图。赵烈胸口的战术背心里藏了一枚纽扣大小的记录仪，信号延迟四十七秒，通过裂口边缘的中继节点传回蓝星。

    画质很差。但够看清陈渡展开信的那三秒——瞳孔骤缩，颈部肌群同时锁死，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脊椎。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白字。

    【目标精神指数：63→51。警戒阈值：50。】

    “暂停。”

    声音从椭圆桌的主位传来。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伸手按下遥控器，画面定格在陈渡低头看信的侧脸上。暗金色的火种把他的虹膜烧成两个小太阳，面部其余部分沉在阴影里。

    深蓝制服的领章上别着两颗金星。军方代表，归墟行动联合指挥部副指挥长，姓周。

    “精神指数五十一。”周副指挥长的食指点在桌面上，每个字咬得很短。“警戒阈值五十。他还剩一个点的余量。一个。”

    没人接话。

    十二个人里有四个穿军装，三个穿白大褂，两个穿黑色无标识制服——国安系统的人，剩下三个是研究院的。何日暮坐在椭圆桌靠门的位置，研究院副院长，穿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绿茶。

    “他的战绩。”国安系统的一个女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重量。她翻开面前的纸质文件夹——这个级别的会议不用电子设备。“四十二小时内，单人摧毁繁殖巢两个。二号巢穴内孵化体数量，根据热成像反推，不低于三百。”

    她翻了一页。

    “同期，美方雷神之锤小组摧毁繁殖巢零个，阵亡两人。俄方乌拉尔猎手摧毁一个，代价是半个小队。英方、法方、日方均未突破第一道防线。”

    纸页合上。

    “他一个人的战绩是其他国家的总和。”

    周副指挥长的拳头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咖啡杯跳了跳。“他精神崩溃的风险也是其他国家的总和！指数跌破五十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我解释吧？”

    白大褂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举了下手。心理评估组组长，姓吴。

    “跌破五十，根据目前样本量的统计模型，意味着目标对异常信息的抵抗力降至危险区间。通俗点说——”他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射屏幕上陈渡的定格画面，“他可能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那个世界塞进他脑子里的东西。”

    “可能？”

    “大概率。”

    周副指挥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够了。我的意见：立即启动强制召回程序。裂口通道的下一个窗口期是——”

    “七十二小时后。”何日暮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他端起那杯凉透的绿茶抿了一口，茶叶梗卡在他的门牙上，他用舌头把它拨掉。“裂口的潮汐周期是七十二小时。三天后才有稳定的双向通道。”

    “那就三天。三天内不再给他新任务，让赵烈的队伍控制他的行动范围。”

    “控制？”何日暮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会议室的灯光把那个弧度照得很清楚。“周指挥，你看过他的体能测试数据吗？”

    他从灰色毛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打印纸，展开，推到桌面中央。

    纸上是一组数字。

    卧推：1200公斤。百米冲刺：4.1秒。反应速度：0.03秒。心率静息值：28次/分。骨密度：3.7g/c——正常人的2.5倍。

    “赵烈全队加起来控制不了他。”何日暮把茶杯放下，杯底在钢桌上磕出一声脆响。“这不是人和人的问题。”

    周副指挥长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他旁边的一个军装参谋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笔尖戳破了纸面。

    “那你的建议呢，何副院长？”

    何日暮靠进椅背。灰色毛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皮肤底下的青筋很细，像爬在骨头上的藤蔓。

    “继续观察。”

    声音不大。会议室的空调嗡鸣声在这四个字之后变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