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的目光从水壶上移开，抬起来。
化学灯的橘光照在他脸上，暗金色的瞳孔里那粒火种在跳。不是之前的痉挛式跳动——是稳定的、缓慢的明灭，像一颗将死恒星的脉冲。
“我不走。”
赵烈的敲击动作停了。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裤面上，指甲发白。
“这是命令。”
“我不是你的兵。”
陈渡站起来。这个动作在正常人身上需要调动股四头肌、臀大肌、竖脊肌群的协同收缩，重心前移，手撑地面。他没有。双腿同时发力，躯干垂直上升，从坐姿到站姿用了零点四秒。岩壁上被他后背压出的碎石粉末簌簌落下。
一米九三的身高在岩穴的低矮空间里制造了一片新的阴影。化学灯的光被他的躯干切成两半，赵烈和林雪同时落进那片阴影里。
“我是深渊计划的组长。”
赵烈站起来。比陈渡慢了一秒半。他的身高一米八二，仰角十一度才能和陈渡的视线平齐。
两个人的距离是一米四。陈渡占据的空间比赵烈多出至少百分之三十——不是站位的问题，是骨架、肌肉密度、和那副陶瓷复合胸甲在视觉上制造的压迫感。赵烈的呼吸频率从十六次升到了十八次，颈动脉的搏动在领口的阴影里跳了两下。
“你的手在抖，你的瞳孔颜色在变，你读了那封该死的信然后理智值掉了十五点。”赵烈的声音压着，但声带张力在升高，每个字的辅音都咬得很重。“你告诉我你没事？”
“我比你清楚自己的状态。”
“你不清楚。”赵烈往前迈了半步，距离缩短到一米。“你刚才盯着外面的黑暗看了三秒，眼球追踪一个不存在的目标。你以为我没看到？”
陈渡的辅助心脏跳了一下。
赵烈看到了。他盯着黄色人影的三秒钟——赵烈在暗处观察他，记录了他的眼球运动轨迹。
莱科斯的声音在脑脊液里动了动，没有形成完整的词句，只是一种湿润的、带有警告意味的振动。
林雪站起来，站到两个人之间。她没有推任何一方，只是站在那里，步枪从背后滑下来，被她一把抓住背带，横在身前。
“明天再说。今晚先休息。”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语调平稳，没有颤抖，声带振幅均匀——这个女人的情绪控制能力在陈渡接触过的凡人里排进前百分之五。
陈渡的目光从赵烈脸上移开。移开的方向不是林雪，是岩壁。
他没有反驳。
辅助心脏的节律从紊乱中恢复，和主心脏重新同步。右手指尖的震颤在站立姿态下更明显了，他把手插进胸甲侧面的固定带，转身，走回岩壁下面的位置，坐下去。
后脑勺靠上岩面。冰凉的石英脉贴着枕骨，温度通过颅骨传进脑膜，颞叶前端那些间歇性熄灭的神经区域在冷刺激下短暂恢复了活动。
笛声低了一个分贝。
赵烈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陈渡的后脑看了五秒。林雪拉了他一下袖子。他转身走向岩穴深处，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渐远。
化学灯的橘光在岩壁上缓慢衰减。电池寿命还剩大约四个小时。
陈渡等着。
赵烈的呼吸频率在二十分钟后降到十二次——入睡。林雪的降到十四次，用了更长时间，中间翻了两次身，步枪被她抱在怀里。
凌晨。
温度降到了七度。岩穴开口外的黑暗浓稠得像固体。
陈渡的右手从固定带里抽出来，伸进胸甲内衬。
指尖碰到人皮信的边缘。
温度。它不再发热了。触感冰凉，像一片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泡软了的薄膜。
他把信抽出来。
化学灯已经暗到只剩一团昏黄的光核，照不到他所在的角落。但他不需要灯光。瞳孔深处的暗金色火种在黑暗中亮起来，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在微光增强模式下把环境亮度提升了八倍。
信展开。
血写的字迹变了。
不再是“欢迎来到我的剧场”。笔画的走势不同了，弧度更大，转折更尖锐，像书写者换了一种心情。
“塞巴斯蒂安，你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颞叶前端的神经活动整片熄灭。
不是零点零几秒。不是一秒。是三秒的完全寂静。然后像电路重启一样猛地亮回来，带着一串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感觉数据——恐惧之眼的边缘，亚空间的色彩在舷窗外翻涌，不可名状的注视从虚空深处压下来，意识像玻璃一样碎裂，碎片坠入一片没有底部的黑暗。
他记得。
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理智值变动：63→51。】
信上的字迹在他眼前缓缓变形，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