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膏的气味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

    不是医用石膏——那种工业级速干材料的碱性刺激直接灌进鼻腔，沿着嗅觉上皮往深处钻，像有人往鼻黏膜上抹了一层生石灰。陈渡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被固定在一个临时制作的夹板里，绷带缠得很紧，压在桡骨断裂处的位置时骨膜的疼痛信号从尺神经一路上传，经过臂丛，爬进脊髓后角。

    他睁开眼。

    瞳孔用了一点四秒完成对光调节。头顶是一块倾斜的岩板，表面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类生物，孢子囊在微弱的化学光源照射下鼓胀着，像一颗颗即将破裂的脓包。空气里除了石膏的碱味，还有硫化物残留的酸臭和——血。他自己的。

    临时营地。坑壁中段的一处天然凹陷被清理出来，三面岩壁，一面用深潜者的甲壳碎片堆成了简易路障。化学荧光棒的冷光把空间染成病态的蓝绿色。

    林雪坐在他右侧一米的位置。

    她的姿势不像是守护，更像是蹲在某种东西旁边等它咽气。膝盖并拢，双手环抱着一支步枪的枪托，下巴搁在枪托的金属边缘上。裤腿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她的。是他的。

    “索伦呢？”

    声带振动的瞬间他尝到了铁锈味。声门上方的黏膜还没愈合，每个元音都裹着一层薄薄的血。

    林雪的下巴从枪托上抬起来。眼球转动的弧度比正常人慢了零点三秒——她在处理这两个字。

    “谁？”

    脑子里有一个东西塌了。不大，不响，像一面已经裂了很久的墙终于掉下来最后一块砖。索伦的虚影在他的周边视觉里找不到了。侦查兵甲的轮廓，刀削脸，枪托抵肩的标准姿势——全都不在。

    她看不到。

    当然看不到。英灵的视觉投影锚定在他的视觉皮层上，本质上是一种精神力介导的幻觉。对林雪来说，索伦从来就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没什么。”

    他闭上眼。眼球后方的那粒暗金色火种还在，不比针尖大，热度微弱，像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线香。

    另一个虚影凝聚了。

    不是在视野里——是在他的本体感觉里。左侧颞叶表面有重量出现，像一只手搭在他的太阳穴上。牧师甲的皮革与金属混合气味渗进嗅觉，比真实记忆淡很多，像复印件的复印件。

    莱科斯。

    他没有开口说话。声音直接从颞叶皮层内侧渗出来，每个音节都带着脑脊液的湿润质感：“索伦还在。记忆基质损伤不可逆。二十三个百分点的空洞已经固化，不会继续扩大，但也不会修复。”

    顿了一下。

    “你要做好准备。下次召唤他，你看到的可能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陈渡把左臂从身侧抬起来。夹板里的碎骨在石膏的压力下重新对位，骨膜摩擦骨膜的触感从尺骨近端传上来——不像疼痛，像有人在他的前臂内部用砂纸打磨一根木棍。

    他坐起来了。

    腹直肌收缩时拉扯到左侧第七肋——裂了一条缝，没有完全断，肋间肌的痉挛在呼吸时产生一种尖锐的牵拉感。他的躯干到达垂直位置，双心脏在直立体位下重新调整输出比例，血压在三秒内稳定。

    脚步声从路障的方向传过来。靴底踩碎甲壳碎片的嘎吱声，步频快，步幅小，落地重心偏前——赵烈。

    赵烈从路障的缺口侧身挤进来。他的战术背心上多了两道新的划痕，左肩的绑带松了，弹匣包歪着挂在胯骨上。脸上的烟灰和汗渍混在一起，结成一层深灰色的壳。

    他看见陈渡坐着，脚步停了零点五秒。

    “你昏了六个小时。”赵烈把一个水壶丢过来，轨迹低平，陈渡右手抬起来接住，瓶盖旋开，灌了两口。水的温度偏高，带着金属容器的铁腥味。

    “深潜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