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架在碗沿上，碗底还剩三分之一的粥。

    陈渡坐在窗台前的折叠椅上，椅腿被他的体重压得向外撑开了两度角。百叶窗拉开了一半，下午四点的阳光切进来，在他大腿上画出一排横纹。

    第四天。舍曲林的血药浓度爬到了稳态值的百分之六十，五羟色胺在突触间隙里重新建立了最低限度的传导。胸腔里那个黑洞还在，但边缘模糊了一些，从吞噬一切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坠感，像胸骨后面绑了块铅。

    他的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戒指搁在掌纹的交叉点上。

    断剑与碎盾的刻痕在日光下比橙色路灯里清晰得多。第三条线和第四条线之间那道新裂纹，在光线的特定角度下折射出一丝银白，像骨头从皮肤裂口里露出来。

    门没锁。

    林雪进来的时候带着食堂的油烟味——午餐窗口的菜籽油、蒸饭的水汽、以及她自己身上洗衣液的皂香。三种气味叠在一起，被莱曼之耳后方的嗅觉增强组织逐层剥离。

    她把一个保温饭盒放在桌上，盒盖还没揭开，蒸汽就从密封圈的缝隙里冒出来。

    “吃了？”

    她的目光落在碗里剩的粥上。

    “一半。”

    “那不够。”

    林雪没再纠缠这个问题。她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膝盖离他的小腿不到二十厘米。椅子在她坐下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正常的响，正常的体重。

    她的眼睛盯着他的手掌。

    “那个戒指。”

    不是问句。陈述。但尾音微微上挑，气流从鼻腔泄出一缕，等。

    陈渡的拇指摩过戒指内壁。金属表面有加工留下的细微车刀纹，每一道都被他的指纹记住了。两百年，加上蓝星的七个月。

    “对你很重要？”

    “是。”

    沉默。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频率大约每秒一点五次，间或夹杂一声胶底鞋在水泥地上急停的刺耳摩擦。

    “从哪来的？”

    陈渡把戒指翻了个面。断剑朝上，碎盾朝下。

    “神圣泰拉。”

    林雪没有笑。没有露出那种他在医务室、在心理咨询室、在每一个听到这三个字的人脸上见过的表情——嘴角维持礼貌弧度，眼睛里的光却在快速收缩，像防盗门的猫眼被从外面按住。

    她只是把椅子往前拽了五厘米。

    “能说说吗？”

    陈渡的多肺调整了一次呼吸节奏。深，慢，六秒吸气，八秒呼气。贝彻之腺在后脑勺的位置发出一阵微弱的温热——它在评估情绪负荷，判断是否需要化学干预。

    不需要。

    他开口了。

    ---

    “穿越过去的时候，我在一条沟里。”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沙，干，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转动。三天没怎么说话，声带的黏膜还没完全恢复湿润。

    “排水沟。宽一米二，深度到腰。沟底是泥，上面浮着一层——”

    他停了一下。

    “——工业废水。酸的。皮肤接触十五秒开始起泡。”

    林雪的呼吸频率没变。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攥紧，没有搓动。在听。

    “我那时候还是正常人的身体。一米七八，七十公斤。泡在酸水里，腿上的皮烧了一半，疼得……”

    他没说“疼得怎样”。那种疼已经被两百年的战斗覆盖了无数次，像一张照片被反复曝光，最初的画面早就看不清了。

    “爬出来被抓了。奴隶。蜂巢城底层的苦力。”

    筷子从碗沿上滑落，碰到桌面，清脆一响。林雪没去捡。

    “搬矿石。每天十八小时。死了就扔进回收池。蛋白质回收，做成口粮块，发给还活着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报天气预报一样平。不是刻意克制——是真的平。两百年。这些画面在记忆里已经被压缩成了数据包，打开的时候没有情绪标签。

    “三年后被选中了。战团的随军牧师在奴隶里挑人。基因兼容性测试，一千个里面活一个。”

    “活一个？”

    林雪的声音。轻。重复了他的词。

    “筛选就死了九百多。剩下的进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