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道手术。第一刀切开胸腔，塞进去一颗多余的心脏。没有麻醉——麻醉会影响器官嫁接的神经对接成功率。”
“……”
“第二道手术在三天后。切开头骨，往大脑皮层里种一个腺体。负责调节恐惧和愤怒。种完之后有四十八小时的适应期，那四十八小时里——”
他停了。
不是在组织语言。是贝彻之腺检测到了记忆调用过程中的情绪负荷升高，释放了微量的神经递质，把海马体的输出速率压低了百分之十。
“那四十八小时不好过。”
他用这五个字把那段记忆跳过去了。
“十九道手术做完，从七十公斤变成一百二十。一米七八变成两米三。内脏多了一倍，骨头外面包了一层陶瓷。痛觉……痛觉还在，但变成了数据。数字大一点、小一点，不影响行动。”
林雪的目光从他的手掌移到了他的脸上。她的瞳孔直径在日光下收缩到两毫米左右，虹膜的棕色纹理清晰可见。
“然后打了两百年。”
陈渡把戒指握进拳头里。金属嵌进掌心的皮肤，压出一道浅痕。
“两百年，十一场大型战役，三十七次小规模作战，七次登舰突击。中间的日子是训练、冥想、维护武器。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战友呢？”
两个字。战友。
他的副心脏搏动了一下。力度偏大。血液被推进胸主动脉的速度加快了百分之八，在锁骨下方的血管里产生了可以被自体感知的搏动感。
“死了。”
“都？”
“沉默誓言号。旗舰。亚空间跃迁的时候遭遇了风暴——”
他的声音在这里变了。不是颤抖，不是哽咽。是频率降低了，像发动机从四千转降到怠速。
“七百人。包括战团长。一个碎片都没找到。”
窗外的篮球声停了。不是因为他们，是有人把球拍飞了，球滚进了花坛，拍打灌木丛叶片的窸窣声从三十米外传来。
“这枚戒指是战团的。暗影戒律团。断剑和碎盾。”
他摊开拳头，戒指重新出现在掌心，掌纹的红色印痕围着它形成一圈弧线。
“我从旗舰被甩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剩。动力甲碎了，链剑断了，爆弹枪的枪管融化了。就剩这个。”
“然后你到了这里。”
“然后我死了。在亚空间的乱流里。身体被撕碎，意识被抽走。再醒过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宿舍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一米四，零点三毫米。
“在医院。蓝星。诊断——急性精神分裂，伴妄想症。”
苦。不是药的苦味。是嘴角牵动的弧度里带出来的那种味道，像嚼了一口没泡开的茶叶梗。
“医生让我吃药。心理咨询。住院观察。他们觉得我编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精神病级别的妄想系统。”
他把戒指举到眼前。日光穿过窗棂，照亮了裂纹底部银白色的金属截面。
“但这不是蓝星的合金。成分谱对不上地球任何已知材料数据库。”
林雪一直没有打断他。
两个小时。他讲了两个小时。从酸水沟到蜂巢城，从手术台到战场，从星舰的铺位到亚空间的虚空。中间停了七次——贝彻之腺干预了三次，喉咙干涩喝了两次水，还有两次是记忆调用碰到了阿达尔贝尔特和索伦的面部数据，海马体的情绪标签触发了泪腺的预备反射，被他主动压回去了。
林雪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四分二十三秒。
篮球场上重新响起了拍球声。夕阳把窗台上的光栅从白色变成了橘红色。
“你不是疯子。”
陈渡的目光从戒指上抬起来。
林雪的表情——他不会形容表情。两百年的阿斯塔特生涯里，他见过的面部表情百分之九十属于头盔面甲后面的战友，读的是语音频率和肢体动作，不是眉毛和嘴角。
但她的眼眶发红。
“医生说是。”
“医生没见过你身上的那些。”
她的手指指了一下他的左小腿——普利安节修复后的粉白色新生皮肤，在裤管卷起的部分露出一截。
“肋骨断了三根，肺穿过一次，现在坐那儿不带喘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用力才能维持住的平稳。“那不是——那他妈不是精神病能想出来的。”
粗口。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鼻音，尾音被吞掉了一半。
陈渡没有回应。他把戒指放在左手无名指上，金属环滑过指节，卡在第二指骨的关节突起上。
“你不应该信。”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