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手臂的移动速度大约是正常值的十分之一——不是受伤，是每一寸移动都需要意志力去推动，像在齐胸深的沥青里跋涉。
手指够到门栓。
拉开。
黄铜撞击钢制门框的声音。门被推开了。日光灯的白光涌进来，多肺反射性地加深了一次呼吸。
林雪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扎成马尾，碎发贴在额角，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鼻尖有一层薄汗。眼睛扫进房间——窗帘紧闭，灯关着，空气里有七十二小时没有通风的沉闷味道，汗液在棉质床单上分解产生的微酸气息。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
陈渡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T恤皱成一团，长裤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左小腿上普利安节修复后的新生皮肤在暗光里呈现出不正常的粉白色。头发三天没洗，油脂让发丝纠结在一起。
林雪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她走进来了。绕过地上的拖鞋，绕过椅子腿，一条直线走到床边。她的手伸过来，贴上他的额头。
掌心温度三十五度。干燥。偏凉。
“没烧。”她说。声音从急切降到了某种平稳的、控制住了的东西。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空药瓶。
拿起来。摇了一下。空的塑料瓶撞击瓶盖的声音，轻、脆。
“你吃药了吗？”
陈渡的嘴唇动了。声带振动产生的声音经过三天没有进水的咽喉，出来的时候像砂纸。
“别管我。”
林雪把药瓶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习惯了一个人。”
“那你就不——”她的声音断了一下，重新接上，“那就不正常。”
药瓶被放回床头柜。脚步声急促地离开房间，在走廊里变成小跑。四分十七秒后回来。运动鞋的橡胶底在环氧树脂地板上发出吱吱声。
药板被拆开的声音。铝箔纸被手指戳破，药片掉在掌心。一杯水——塑料杯，医务室的那种，杯壁上有刻度线。
“张嘴。”
陈渡没有张嘴。
林雪的手指捏着药片，悬在他嘴唇上方三厘米的位置。她的呼吸频率偏快，每分钟二十次左右。
“陈渡。”
他张嘴了。
药片落在舌面上。苦味。舍曲林的特征性苦味，五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分子结构中的氯苯基在唾液中水解产生的味道。水被倒进来，冲着药片滑过食道，冷，十五度左右。
他吞了。
林雪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做了一件他没有预判到的事——她坐下了。直接坐在床沿上，床架又发出一声金属的哀鸣。
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五根手指，骨节细，指尖的温度比掌心高一度。皮肤纹理细腻，没有茧。指甲剪得很短。
“我不走。”
陈渡的副心脏跳动了一下。只一下。搏动频率没有改变，血压没有波动。但那一下的力度比前后的搏动都重，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深水里。
他没有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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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物在四十五分钟后起效。
五羟色胺浓度在突触间隙里缓慢上升，贝彻之腺监测到了这个变化，没有干预——它的抑制阈值设定在“战斗状态紊乱”，普通情绪波动不触发。普利安节把代谢率调低了百分之十五。
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睡眠。是某种介于清醒和失意识之间的灰色地带。视觉信号还在传入，但处理速度降到了正常值的三分之一。林雪的手还在。温度稳定在三十五度。没有松开。
然后他听到了链剑的声音。
不是幻觉。是记忆。
贝彻之腺在药物和疲劳的双重作用下降低了情感抑制的阈值，海马体的长期记忆区开始向工作记忆区泄漏数据。
堡垒修道院的食堂。石头砌的墙，天花板是拱形的，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半。长桌上摆着锡制餐盘，麦酒的泡沫在杯沿上结成一圈白色的环。
阿达尔贝尔特坐在对面。两米七的身躯把石凳压得发出警告声，黑色的战袍上有链剑润滑油的味道。他的脸——方形下颌，鼻梁断过两次，左眉上方有一道从额头划到太阳穴的疤。
“小子，你瘦了。”
陈渡想说话。喉咙里有声音在成形，但没有出口。
索伦从右边探过头来。他比阿达尔贝尔特年轻九十年，面部线条没那么粗犷，但眼窝深陷，虹膜是战团基因种子特有的深灰色。他的手里拿着一块拆解了一半的瞄准镜组件。
“你的瞄准镜还是歪的。”
索伦把组件递过来。金属部件在烛光里反射出暖黄色的光斑。陈渡伸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