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艳:桃红、鹅黄、湖蓝……晃得人眼晕。
前头一位妇人身上那件,瞧着像裙子,裙摆蓬得像朵云,镶着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可看着看着,玲儿心里忽然一跳——
那妖怪……是不是真甩掉了?要不要趁机溜?
念头刚冒出来,昨晚林辰压低嗓音的话,冷不丁又撞进耳朵:“你逃到哪儿,我都找得到。找到,就杀了你。”
她脊背一凉,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
亲眼见过他抬手劈开山石、袖口一抖就冻住溪水……她信他真有这本事。
逃?怕是刚迈出镇口,命就没了。
她猛摇头,把这念头狠狠甩开。
可下一秒,她忽地绷紧身子,迅速垂下眼皮,加快脚步往前挤——
怕被人盯上脸。
街上新奇东西多得数不过来:
一根铁杆子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黑线,蜘蛛网似的扯向远处;
路边有人骑着两个轮子的铁家伙,“嗖”一下掠过去,带起一阵风。
玲儿看得眼睛都不眨,心尖直颤。
不知不觉,她竟忘了自己进城是来干什么的。
直到脚下一顿,停在一家铺子前。
斜对面墙根下,蜷着个女人。
衣衫破成缕,赤着脚,脚趾缝里全是黑泥。
身前倒扣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玲儿怔住。
那女人佝偻的脊背、枯草般的头发、空荡荡的袖管……
像一面镜子,照出去年冬天,饿得啃树皮的自己。
玲儿僵在原地,目光牢牢钉在墙角那个蜷缩的女人身上。
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又沉又乱。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阵翻涌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迟疑的轻唤:
“玲儿?”
她本能地拧过头——眼前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可身子猛地一抖,脸色霎时发白。
这人她认得!是葛叶村的鹤田勇太!
小时候还朝她扔过石子,骂她是“扫把星”!
而那少年一抬眼,呼吸骤然一滞,瞳孔狠狠一缩。
他从没见过这样清亮的人——皮肤像新剥的藕,眉眼如工笔勾出,连垂眸时颤动的睫毛都像有光。
心跳“咚”地撞上肋骨。
可还没等他开口,玲儿已慌得指尖发凉,嗓音发虚、磕磕绊绊地打断:
“你、你认错人了!我……我不是玲儿!”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碎,鞋跟敲着青石板,像怕后头伸出一只手拽住她。
鹤田勇太:“……”
他是葛叶村人,去年随父母搬进镇子。
从前没少拿泥巴糊她衣襟,笑她头发打结像鸟窝。
刚才只瞧见个背影,就鬼使神差追上来喊了一声——没想到真是她!
声音不会骗人,那股子怯生生的抖,还有说话时舌头打结的老毛病,分毫不差。
更别说那句谎话,眼睛都不敢抬,耳根都红透了,拙得让人一眼看穿。
可鹤田勇太顾不上细想。
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原来玲儿是这个样子的……镇上那些姑娘,加起来都没她半分灵气!”
记忆里那个赤脚踩泥、补丁摞补丁的小丫头,衣服沾着草屑,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只有双眼睛亮得惊人,圆溜溜像两颗水杏。
哪想到洗尽尘灰,竟美得叫人不敢直视。
心口那点热乎劲儿,“腾”地烧了起来。
可火苗刚蹿高,又“噗”地被悔意浇灭。
他懊恼得几乎咬牙:早知如此,当初递她半个饭团,牵她躲过暴雨,她会不会就朝他笑了?
可目光追着玲儿仓皇的背影,懊悔里又悄悄钻出一点狐疑:
“葛叶村不是全毁了么?尸魔一夜之间吸干全村人的血,连鸡狗都没剩活口……她怎么毫发无伤?还穿着簇新的蓝布裙,踏着绣花鞋,堂堂正正走在镇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