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都城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古街的银杏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祁同伟撑着伞走在去单位的路上，脚下踩着湿漉漉的落叶，鞋底打滑，他走得很慢。膝盖又开始酸痛了，天气预报说要有冷空气，他的膝盖比天气预报还准。

    林晓已经在办公室了。她把今天的材料分门别类放在他桌上，又给他泡了一杯茶，铁观音，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祁厅，刘大江的案子，起诉书草案写好了，您看看。”

    祁同伟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起诉书写得很扎实，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法律适用准确，林晓的文字功底不错，逻辑清晰，用词严谨。“写得不错。”林晓笑了。“谢谢祁厅。”“有几个地方需要改一下。涉案金额的表述要更精确，不能有歧义。还有，保护伞的部分要单独列出来，不能跟刘大江的罪行混在一起谈。”“我马上改。”

    侯亮平从江东省回来了，带回了孙副厅长案的最后一批材料。他把材料放在祁同伟桌上，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祁厅，孙副厅长的案子，可以结了。”

    “证据都齐了？”

    “齐了。银行记录、证人证言、书证、物证，都有。他自己也认了。”

    “那就结。起诉书让林晓写，你配合她。”

    “好。”

    侯亮平站起来要走，祁同伟叫住了他。“侯亮平，你最近瘦了不少。注意身体。”“知道了。”侯亮平走了，祁同伟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当年在汉东大学的时候，侯亮平也是这样，做事拼命，从不惜力。那时候他年轻，扛得住。现在他也四十多了，不再年轻了，但拼命的劲头一点没减。祁同伟想提醒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也是这样，没资格说别人。

    下午，祁同伟接到了祁正的电话。祁正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兴奋。“爸爸，我的毕业创作被选去参加全国大学生画展了！在首都艺术馆展出，下周开幕！”“好。”“你来吗？”“来。什么时候？”“下周六上午十点。”“好。”

    挂了电话，祁同伟给钟小艾发了条短信：“祁正的画入选全国大学生画展了。下周六开幕。”钟小艾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去吗？”“去。”“我也去。”“好。”

    周六上午，祁同伟和钟小艾去了首都艺术馆。艺术馆在古街的东头，一栋灰色的老建筑，门脸不大，里面却很宽敞。展厅里挂满了画，油画、国画、水彩、版画，各种风格、各种题材，琳琅满目。祁正的画挂在展厅的正中央，最大的一幅。画的是都城，从古街的角度看过去的都城，银杏树、灰砖灰瓦的房子、远处的都城轮廓，在夕阳下闪着光。

    钟小艾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眼眶红了。“画得真好。”“嗯。”“你说他以后会超过我们吗？”“超过我们什么？”“超过我们的成就。”祁同伟想了想。“他不用超过我们。他做他自己就行。”

    祁正从人群里钻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参展证，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爸爸，妈妈，你们来了！”“来了。”“你们觉得怎么样？”“好。”“特别好。”“真的？”“真的。”

    祁正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从艺术馆出来，天已经黑了。古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远远的，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钟小艾挽着祁同伟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学长。”

    “嗯。”

    “你说，祁正以后会留在都城吗？”

    “不知道。看他自己。”

    “要是他去外地呢？”

    “那就去外地。”

    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不是见不到了？”

    “可以去看他。他也可以回来。”

    “你说得对。他有他的路。”

    两个人沿着古街慢慢走。风很大，吹得银杏叶沙沙响。祁同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钟小艾身上。“冷，多穿点。”“你不冷？”“不冷。”钟小艾握住他的手。“骗人。你手都是凉的。”她把他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暖一会儿。”

    祁同伟看着她，笑了。月光下，她的脸很温柔，眼睛里有光。远处，都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他看着那片灯光，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都城的时候，住在那间小宿舍里，每天挤公交车上班。那时候他年轻，不知道前路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前路不平，但他走过来了。

    “学长。”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回了家。身后，古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也看着他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