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厅，今天霜降了，该穿棉袄了。”“还早。等立冬再说。”“你们年轻人，不晓得冷。老了就知道。”祁同伟笑了，推门进去。
刘大江被押解回国已经两周了。祁同伟提审了他四次，每一次都持续三四个小时，把笔记本上那几十页记录逐条核对。刘大江大部分时间配合，问什么答什么，偶尔沉默，偶尔说“记不清了”。祁同伟不催他，等着。该说的他总会说，不该说的逼也没用。
“祁厅，刘大江今天交代了一个新名字。”陈海从汉东赶来首都参加提审，手里拿着笔录，“江东省交通厅的一个副厅长，姓孙。刘大江说，他给孙副厅长送过钱，数目不小，时间跨度也长。”
祁同伟接过笔录，看了一遍。“孙副厅长，现在还在位上吗？”“还在。明年退休。”“那他运气不好。快退休了，还要进去。”陈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早该进去了。”
下午，祁同伟接到了上级的通知。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要延长两年，重点打击“保护伞”。祁同伟在通知上签了字，让林晓复印分发到各个处室。林晓抱着厚厚一沓文件走了，祁同伟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这些年他很少抽烟了。身体不如从前，钟小艾管得严，在家不敢抽，在单位也尽量控制。但今天他想抽一根。扫黑除恶的工作比他预想的还要难，每挖出一个黑恶势力，背后都站着一两个甚至三四个保护伞。这些人平时道貌岸然，开会讲话头头是道，背地里跟黑恶势力称兄道弟，分赃分得盆满钵满。抓他们的时候，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往往是——“你们知道我是什么级别吗？”
他知道。正厅、副部、正部。级别再高，犯了罪也得抓。这是法律，不是儿戏。
侯亮平从江东省出差回来，带回了孙副厅长的案子材料。材料很厚，银行记录、证人证言、书证物证，一应俱全。
“祁厅，孙副厅长的事，比刘大江交代的还要严重。他不但收了刘大江的钱，还收了好几个建筑公司的钱。他批的项目，都是那些给钱的公司中标的。不给钱的公司，条件再好也中不了。”
“证据够吗？”
“够。银行记录、证人证言、书证，都有。”
“那就立案。”
孙副厅长是在办公室里被带走的。那天祁同伟没有去江东，侯亮平带队。侯亮平后来打电话来说，孙副厅长很平静，看见逮捕证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祁同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既然早知道，为什么还要做？”侯亮平没有回答。祁同伟也没有追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周末，祁正从学校回来。他瘦了一些，头发长了一些，扎了一个小辫子。钟小艾看见他的小辫子，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扎辫子了？”“同学们都扎。”“别人扎你也扎？”祁正笑了，把辫子解开，头发散下来。“妈，您别管了。我有分寸。”钟小艾还想说什么，祁同伟拦住了她。“随他吧。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祁正从书包里拿出一幅画，举到祁同伟面前。“爸爸，这是我新画的。画的是都城，从古街的角度看过去的都城。”画很大，比上次那幅还大，快顶到天花板了。画面上，古街从近处延伸向远方，两旁的银杏树金黄一片，远处是都城的轮廓，在夕阳下闪着光。
祁同伟看了很久。“画得好。”
“真的？”
“真的。”
祁正笑了，把那幅画挂在客厅的墙上。客厅已经挂了好几幅了，快要变成画廊了。钟小艾看着那些画，哭笑不得。“再这样下去，家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祁正说：“那就不站，坐着。沙发还在。”钟小艾瞪了他一眼，笑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钟母做了一大桌子菜，钟父开了一瓶好酒。祁正坐在祁同伟旁边，自己倒了一杯果汁，举得高高的。
“祝爸爸妈妈身体健康，祝我自己毕业顺利，祝外公外婆长命百岁。”
大家一起举杯。钟母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像小祁。小祁小时候也这样，会说话。”“妈，您能不能别什么都像小祁？”“本来就是。”
钟父放下酒杯，看着祁同伟。“小祁，扫黑除恶那个工作，最近怎么样？”“还行。刚办了一个副厅长的案子。”“累不累？”“不累。”
钟父点了点头。“你注意身体。别太拼。”
“我知道。”
夜深了，祁正睡了，钟小艾也睡了。祁同伟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都城。夜幕降临，都城的灯亮了，远远的，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他想起孙副厅长说的那句话——“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既然早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