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月底，古街上的银杏树就冒出了嫩芽。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些鹅黄色的新芽，想起一九九三年他刚来都城的时候，也是春天。那时候他还年轻，住在那间小宿舍里，每天挤公交车上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站稳。现在他站稳了，站得稳稳当当的。

    

    新世纪的第一个春天，祁同伟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案子。一个基层法院的法官，涉嫌枉法裁判，收了当事人的钱，把该判赢的判输了，该判输的判赢了。卷宗不厚，证据也不算多，但有一个细节让祁同伟特别在意——这个法官，是他认识的人。

    

    不，不能说是认识，只能说是见过。几年前，祁同伟参加一个系统内的会议，这个法官作为基层代表也去了。他们坐在同一个会场里，听了同一个报告，吃了同一顿自助餐。那个法官很年轻，三十出头，在会上发言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很有见地。祁同伟当时还跟林志远说：“这个人不错，将来有前途。”

    

    林志远站在他旁边，看着卷宗上的照片，也认出来了。“是他？那个在会上发言的？”

    

    “是他。”

    

    “他怎么……”林志远摇了摇头，“可惜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把卷宗合上，沉默了一会儿。“可惜不可惜，不是我们说了算。法律说了算。”

    

    二

    

    案子办得很顺利。证据确凿，证人证言扎实，嫌疑人自己也交代了。收钱的次数、金额、地点，说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为了钱才当法官的，他是因为当法官挣得少，才开始收钱的。第一笔，一千块，心里忐忑了好几天，后来发现没事，就收了第二笔、第三笔，越收越多，越收越心安。从一千到一万，从一万到十万，没用了几年。

    

    祁同伟在看守所见了他。他坐在讯问室里，穿着号服，头发剃短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见祁同伟，他愣了一下。“祁厅长？”

    

    “你认识我？”

    

    “见过。几年前，在系统内的会上。您当时发言，讲的是证据审查的要点。我印象很深。”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你的案子，我看了。证据没问题，程序没问题。你自己也认了。”

    

    “嗯。”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祁厅长，我后悔了。不是后悔被抓，是后悔不该收第一笔。第一笔不该收，后面就不会有了。”

    

    祁同伟看着他。三十出头，正是干事业的年纪。如果没有收那一千块钱，他可能已经当上了庭长、副院长，甚至可能调到省里。但现在，他要在监狱里度过很长一段时间。

    

    “你说得对。第一笔不该收。”祁同伟站起来，“你的案子，我会依法处理。”

    

    他点了点头。“谢谢祁厅长。”

    

    祁同伟走出讯问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林志远跟在后面。“同伟，你心情不好？”“没有。”“你脸色不太好。”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前世也收过钱，第一笔收了之后就收不住了。如果不是重生了，他也会坐在讯问室里，穿着号服，对来提审的检察官说“我后悔了”。

    

    三

    

    案子办完以后，祁同伟好几天都睡不好。钟小艾察觉到了，晚上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案子不顺？”“没有。案子很顺。”“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祁同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小艾，你说，一个人是怎么变坏的？”

    

    钟小艾侧过身，看着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想那个法官。他不是坏人。他一开始是个好法官。他读了很多书，考了很多试，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他在会上发言的时候，讲得很透彻，很有见地。可后来，他收了钱。”

    

    “收了第一笔。”

    

    “对。收了第一笔，就收不住了。”

    

    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儿。“学长，你不是他。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祁同伟。”钟小艾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经历过他没有经历过的事。你知道收第一笔的后果。你不会的。”

    

    祁同伟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