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都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古街上的银杏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铅笔画。这是这个世纪的最后一天。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兴奋，有期待，也有一点茫然。明天就是新世纪了，谁也不知道新的一千年会带来什么。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古街上的人流。窗台上的文竹长得很高了，枝叶茂盛，在冬天的阳光下依然绿着。他伸手摸了摸文竹的叶子，想起自己从金州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棵小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算了一下，差不多七年了。

    七年，他从一个见习检察官变成了侦查监督厅的厅长。从那个住招待所、穿旧中山装的年轻人，变成了有家有室、有儿子有文竹的中年人。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瘦了，也老了。

    赵德明退休以后，偶尔还会打电话来，问问厅里的情况，问问他的身体。“小祁，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他说“知道了”，但挂了电话继续拼。不是他想拼，是案子等人，人等不起。

    二

    下午，祁同伟提前下了班。他答应祁正，今天晚上要带他去看烟花。祁正五岁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前些天在幼儿园，老师跟他们说，明天就是新世纪了，祁正回来问他：“爸爸，新世纪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就是新的一年。”“那为什么叫新世纪？”“因为一百年才一次。”祁正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我要看烟花。”

    钟小艾在厨房里忙活。她今天也提前下了班，买了好多菜，准备做一顿丰盛的年夜饭——虽然今天是公历的除夕，不是农历的，但钟小艾说，世纪之交，值得庆祝。

    “学长，你去接祁正。妈那边说晚点过来。”“好。”

    祁同伟出了门，沿着古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胡同，到了幼儿园。祁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背着小书包，手里拿着一幅画。看见祁同伟，他跑过来。“爸爸！你看，我画的。”

    画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烟花，五颜六色的，占了整张纸。旁边画着三个小人，手牵着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新年快乐”。

    “好看吗？”祁正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好看。”

    “老师说要送给爸爸妈妈。”

    “那我们回去给妈妈看。”

    祁正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祁同伟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在金山县的农村，冬天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在田埂上跑来跑去。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世纪，不知道什么是新年，只知道过年的时候有肉吃，有新衣服穿。

    三

    晚上，钟父钟母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钟母做了一大桌子菜，钟父开了一瓶好酒。祁正坐在祁同伟旁边，自己拿着筷子夹菜，比去年稳当多了，但还是掉了好几回。

    “祁正，你又掉菜了。”钟小艾说。

    “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也要注意。”

    “知道了。”

    钟母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像小祁。小祁小时候也这样。”“妈，您能不能别什么都像小祁？”“本来就是。”

    钟父端起酒杯。“来，我们一起喝一杯。送走这个世纪，迎接新的世纪。祝全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大家一起举杯。祁正举的是果汁，举得高高的，这次没有倒。

    吃完饭，祁同伟带着祁正去院子里放烟花。古街上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把整条古街照得通亮。祁正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烟花。

    “爸爸，烟花好漂亮。”

    “嗯。”

    “为什么烟花会炸开？”

    “因为它里面装了火药。”

    “火药是什么？”

    “火药就是……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祁正没有追问，继续看烟花。祁同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烟花。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洒下来，落在祁正仰起的小脸上，也落在他的肩膀上。

    钟小艾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挽住他的胳膊。“学长。”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个世纪就要过去了。”

    “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时间真快。”

    钟小艾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远处又升起一朵烟花，很大，很亮，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四

    烟花放完了。祁正困了，钟母抱着他进了屋。院子里只剩下祁同伟和钟小艾。月光很好，风很凉，古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