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赵德福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他在心里把林建田这个人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番——修车是一把好手,做人更厚道。这种人,打着灯笼难找。
“建田,你等着。”赵德福说了这么一句,就出了门。
三天后,县里发下了一张奖状,盖着鲜红的大印:表彰林建田同志在农机维修工作中的突出贡献。
奖状不值钱,但意味着林建田这个名字正式进了县里的视野。
过年的时候,林建田和柳慕琴一起回了柳家。
这一回,那些来走关系的亲戚明显收敛了。赵德福特意给林建田开了一封介绍信,上面写明了他在厂里的工作性质和级别——临时工刚转正,管不了招人的事。这封信被林建田“不小心”带在了身上,到了柳家,被柳凤兰一眼看见了。
柳凤兰读完信,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好歹没再提那些亲戚的事。
“妈,这是给您和爸买的麦乳精,”林建田把带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还有两斤奶糖,您分给几个侄子。”
柳凤兰接过东西,手在上面摩挲了两下,终于松了口。
“建田啊,前段时间是妈糊涂了,不该给你们添那些麻烦。”
“您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柳慕琴在旁边看着,没插嘴。但她偷偷看了林建田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柳家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一个女人的笑声——尖细、张扬,像唱戏似的亮嗓子。
“哎哟,这不是慕琴吗?好久不见啊!”
林建田扭头一看。
门口站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烫着波浪卷,嘴唇涂得很红,肚子高高隆起——怀孕至少七八个月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皮夹克、金链子、大背头,笑起来一口金牙,手里还拎着两个大纸箱。
刘清秀。
林建田在看到她的一刹那,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上辈子,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刘清秀是柳慕琴的小学同学,两个人小时候关系不错,后来渐渐断了联系。在林建田的记忆里,刘清秀的人生轨迹跟大多数村里姑娘不太一样——她从十七八岁开始就不安分,折腾了好几年,最后嫁了个外地人,没过两年就离了。
离了之后又嫁,嫁了又离,反反复复。
但眼前这个刘清秀,跟他记忆中那个灰头土脸的女人完全两码事。红色羽绒服在这个村子里扎眼得很,脖子上还挂着条金项链,粗,正经八百的金子。
最让林建田警觉的,是她身后那个男人。
皮夹克、金链子、大背头——这副打扮搁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简直跟从港片里走出来的一样。男人看着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好,脸上没什么皱纹,笑起来一团和气,嘴里镶着两颗金牙,说话带着股南方口音。
“这位是?”柳凤兰站起来,端起了待客的架势。
“伯母好,我叫钱大富。”男人自来熟地把两个纸箱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麦乳精、水果罐头、两条红塔山。
“一点小意思,过年了嘛,给大家伙拜个年。”
柳凤兰眼睛都直了。这些东西在城里都不好买,人家一出手就是两大箱。
刘清秀挽着钱大富的胳膊,在柳家堂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林建田身上停了一下。
“建田?你也在呢?”
“过年嘛,回来看看。”
刘清秀笑了笑,坐下来摸着肚子说:“建田,我听说你现在在县修造厂干,还转正了?不错嘛。”
“混口饭吃。”
“别谦虚。”她把钱大富拉到前面,“我给你介绍一下,大富哥在南边做生意,搞进出口贸易的。这两年行情好,赚了不少钱。”
钱大富很配合地接上话头:“小林,我听清秀说你是个能人,有空咱们聊聊。我现在手上有几个项目,要是有兴趣——”
“大富哥客气了,”林建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一个修拖拉机的,哪懂什么生意。”
他的回答很客气,但眼神一直没离开钱大富的脸。
钱——大——富。
系统没弹提示,但林建田自己的记忆已经足够用了。
上辈子九十年代初,南方几个省连续破获了一批经济诈骗大案,其中有一个案子闹得特别大——一帮人打着“进出口贸易”的幌子,到各地农村搞集资,承诺高额回报,卷了好几百万跑路。主犯被判了死刑,上过省台新闻。
那个主犯的名字,就叫钱大富。
当然,也可能只是重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