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制服的人。
“林建田同志?”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到派出所了解点情况。”
林建田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没有准备,但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了些。
派出所里灯管嗡嗡响,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民警,姓马,说话倒还客气。
“林建田,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厂里的拖拉机零配件,你知道这个事情吗?”
“不知道。”
“举报材料上写得很详细。”马警官翻开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页纸,“说你多次将厂里的柱塞偶件、喷油嘴等关键零件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售给外地商贩,收取差价,数额涉及三百余元。”
三百块钱,搁在这个年代不是个小数目。普通工人月工资才三十来块,这等于一年的收入。
林建田反问了一句:“举报人是谁?”
“这个暂时不便透露。”
“行,那我说几样东西,你们帮我核实。”林建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举报材料里提到的那些零件型号,你们去厂里库房对一下账目。我每次领用零件都有签字记录,用在哪台车上、什么时候领的、维修工单号是多少,白纸黑字都在。赵德福厂长那儿也有存根。”
马警官看了他一眼,把这些话记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林建田说,“你们查零件去向的时候,帮我顺便看看,厂里最近三个月有没有非正常的零件损耗记录——不是我经手的那些,是别人经手的。”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马警官没表态,只是让他先回去,说调查结果出来了会通知他。
林建田走出派出所,冬天的冷风灌进脖子里。他站在路灯底下,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心里把这件事前前后后理了一遍。
举报的人,十有八九是孙建军。
上辈子没有这一出,因为上辈子他没进厂。但这辈子他提前了几年,打破了原来的轨迹,有些该冒头的人,也提前冒了出来。
孙建军这个人,他上辈子只听过一些传闻——说是后来在某次运动中被揪出来过,但具体什么事儿,记不太清了。
系统在他脑子里“叮”了一声,弹出一行字:
【提示:目标人物孙建军存在重大历史隐患,建议宿主谨慎应对,避免正面冲突。】
“废话。”林建田低声嘟囔了一句。
系统这东西,关键时刻总爱打哑谜。
三天后,派出所来人了。
不是马警官,是两个穿便衣的,开着一辆黑色北京吉普。他们没来找林建田,而是直接去了厂里,把孙建军带走了。
整个过程非常安静,没有拉扯、没有争吵。孙建军被叫到办公室谈了十分钟话,然后跟着两个人上了车,车子开出厂门,拐上大路,再也没回来。
消息是赵德福在第二天的全体职工大会上宣布的。
“经上级有关部门调查核实,原我厂技术员孙建军,长期向境外组织传递我国农业机械技术资料,涉嫌间谍活动。目前已移交专案组处理。”
车间里鸦雀无声。
好几个师傅的脸色都变了——不是害怕,是后怕。孙建军在厂里干了六七年,平时文文静静的,跟谁都客客气气,谁能想到这么个人,居然是个钉子?
赵德福接着说:“另,此前关于林建田同志倒卖零件的举报,经公安机关查证,系孙建军为转移视线、嫁祸于人而捏造,林建田同志已被完全澄清。”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林建田:“建田,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建田站起来,摆了摆手:“没什么说的,清者自清。就是下回再有人举报我,能不能别大半夜的来抓人?我媳妇差点以为我犯了啥大事,一晚上没睡着。”
厂里人哄笑起来。绷了好几天的气氛,这一笑就松了。
孙建军的事还没完全消化,又一件事找上了门。
正月初七,赵德福把林建田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为难,是一种掺了骄傲又带着惋惜的复杂。
“建田,你知道市农机研究院吧?”
“知道。”
“研究院的张教授前两天来了电话,说半年前收到过一份拖拉机设计图纸,经过他们反复论证,认为技术路线非常先进,有重大推广价值。他们查了半天,最后查到图纸是从咱们县寄出去的。”
林建田不动声色:“然后呢?”
“你装什么糊涂?”赵德福敲了敲桌子,“''''红旗公社农机爱好者''''——就这落款,全县除了你还有谁?张教授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到研究院去工作?正式编制,技术员岗位,工资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