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掐了,跟柳慕琴说,“走,回厂里。”
“不劝了?”
“劝不住的。”
这是实话,也是他上辈子吃过的教训之一——有些事,人只有被烫过,才会避开火,旁人说破嘴皮子,不如一次真实的疼。
他们回厂里复了工,林建田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协助农机大队检修一批播种机,蹲在机器边上,鼻子里全是机油味。
七天后,电话打到厂里传达室,找林建田。
传达室的老赵把他叫过去,说“你村里来的电话”,那个语气,有点古怪,站在那里没走,想听热闹。
电话那头是林建田的父亲,老头子说话向来简短,这次在电话里说了足足两分钟,说完停下来,那头沉了一截,“建田,清秀他们跑了,钱追不回来了。”
林建田握着话筒,没说话。
老赵站在旁边,悄悄把耳朵又凑近了点。
“爹,你们投了多少?”
“没多少。”
“多少是没多少。”
停顿,“二十块。”
林建田把那口气压了又压,“行,我知道了,你在家等我。”
挂了电话,老赵立刻换了一张关怀备至的脸,“咋了,家里出事了?”
“没事。”林建田把话筒放回去,“你这传达室的电话,能打外地吗?”
“能,要开单子……”
“帮我开一张。”
他要打的,是另一个电话,系统在他脑子里提示过一条线索,是关于李老板这个团伙的落脚点,说起来有些荒诞,他们跑路之后,并没走远,躲在距县城四十公里外的一个小镇,用的是假名字,但行事方式没变,正打算在那边另起炉灶。
这种人,通常不改路数,因为改了就不会挣钱了。
他请了两天假,带着从系统里拼凑的线索,骑了三个小时自行车,拎着一份材料,去了县公安局。
接待他的那个警察姓吴,三十多岁,头发乱,桌上摆着一只没盖盖的缸子,茶水已经凉透了,拿起来喝了一口,听林建田把情况说完,又问了几个细节,然后把材料翻了翻,“你这线索,从哪来的?”
“综合各方消息判断的。”
吴警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把材料压进一摞文件下头,“我们会核查,你回去等消息。”
林建田出了门,在路边买了个烤红薯,三分钱,烫得手心发红,一路骑车回去,红薯啃了一半,剩一半揣在棉袄兜里留给柳慕琴。
追回钱的消息,是半个月后传来的。
李老板和他的团伙在那个小镇落网,现金和账目同时扣押,赃款追回大约六成,分摊到各个受害人头上,能拿回多少要看后续,但至少有个说法。
刘清秀也进去了,大着肚子被带走,是这次整个案子里最让人说不出话来的一幕,村里人议论了许久,有人叹气,有人解气,有人两样都有。
判决书下来,主犯李老板判了十五年,刘清秀是从犯,加上认罪态度还算配合,判了十年。
十年,也不算短。
刘家没有人敢出来说什么,刘清秀的爹妈在村里低着头走路,碰上人就绕,没多久把房子一锁,托人捎话说要去外地投奔亲戚,实际上就是待不下去了,搬走了事。
那块宅基地空了很久,门板上挂着一把锈锁,风一吹,锁链敲在木头上,当当地响,每次路过的人大约都会扫一眼,然后低头赶路。
柳慕琴问林建田,“你早就算到会这样?”
“没有,是猜的。”
她停顿了一下,“猜中了。”
“运气好。”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运气好,这三个字她早就不信了,只是有些事,说破了反而不好看,不如就这么搁着。
林建田那边其实也没觉得有多快意,追钱是应该的,刘清秀进去是咎由自取,但那些被骗的人,六成到手,剩下四成是真没了,那些钱里头,有人是卖粮食攒的,有人是借了邻居的,最难堪的是那些死撑着不肯跟外人开口的,损失搁在心里,比账面数字更难计算。
他走的那天,村口的老槐树上停了两只鸦,乌黑的,缩着脖子,看着这边。
柳慕琴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空篮子,“下回再来,要等清明了。”
“嗯。”
“你不难受?”
林建田想了想,“有什么好难受的,该回来的,已经回来了。”
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槐树的枝子震了一下,抖落几片枯叶,在风里转了一圈,落在地上。#第一章火车上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