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柳慕琴没吃饭。
饭端上桌,她在旁边坐着,林建田夹了口菜,抬头看她,她转过去看墙。
“你早就知道他们来过了。”她的话不是问句。
“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样。”他放下筷子,“你去拦?你拦一次,他们换个人来,你气一次,我再气一次,有什么用。”
柳慕琴把手按在桌沿,用了点力。“我自己娘家的人,来烦你,你替我担着,我能坦然吗?”
这话说得林建田也没法再接,两人就这么对着沉默了一阵,灯火把两道影子压在墙上。
最后是她自己回了娘家,把那些亲戚当面骂了一通。有些话,柳慕琴说出来比林建田说更利落,她从小就知道这些七拐八绕的亲戚怎么算计人,骂起来有根有据,把几家人说得脸上挂不住,当场有人起身,说“我不过是好意来问,遭这个脸色,走就走!”
然后真的走了。
然后,柳家那边放话,说柳慕琴过年不必回来了。
她回厂里,把这话转告林建田,说完之后扭头去洗锅,背对着他。
林建田盯着她的背影,料想这已经是她现在能做到的最硬气的样子了——话说完,不哭,但也不转过来。
他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没说什么,就那么搭着。
锅里的水还没烧开,一圈小泡贴着锅边往上冒。
过年前几天,林建田自己提,“回去看看。”
柳慕琴头也不抬,“我妈放话了,说不用回。”
“那是你妈说的,我是你男人,我说回。”
这话说得有点楞,柳慕琴忍了一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好大的口气。”
但她还是跟着回去了,拎着东西,走在林建田半步后头,两人进村的时候,正好遇上从外面来的一辆拖拉机,车斗里坐着两个外乡人,穿得齐整,腰上别着烟,拖拉机一停,村口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林建田目光扫过去,在那个穿驼色大衣的男人脸上停了一秒。
认出来了。
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脑子里一串旧新闻快速过了一遍,时间地点,金额,判决,还有那张后来印上报纸头版的照片——和眼前这个人,是同一张脸。
车斗里跳下来的女人,已经挺着肚子,穿着一身鲜亮的红棉袄,对着围拢过来的人群喊,“大家都来看看,我刘清秀回来了!”
刘清秀这一趟回来,动静做得比过年还大。
头天在村口摆了三桌,请全村的人吃饭,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那种,碗装不下就上盆。那个男人姓李,李老板,坐在主位上,给人夹菜,劝酒,笑容比厂里接待外宾的干部还周到。
第二天,村里放电影,《南征北战》,老片子,但能放电影这件事本身就是稀罕物,小孩子追着放映员的车跑。
第三天,刘清秀拿出一个大纸袋,里头是红包,每家每户走一遍,见面就塞,说是“回馈乡亲”,手面阔得叫人咂舌。
林建田的父母也收了一个,打开看,里头五块钱。
林建田来的时候,他妈正把这五块钱叠得整整齐齐,往抽屉里塞,“清秀这孩子,出息了,找了个好人家。”
他没说话,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喝了口水。
刘清秀本人在第四天找上门来,还是那身红棉袄,大着肚子,走起路来稳得出奇,不到三十岁的人,一双眼睛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建田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听说你在厂里混得不错?”
“凑活。”
她坐下来,开始说她和李老板在外头怎么挣钱,做的什么生意,怎么找到的门路,说得云里雾里,最后绕到一个点上,“这次回来,就是想拉着村里的乡亲一起做,小地方的人,就是信息太少,被外头落了太远……”
林建田听到这里,抬手打断她,“你们做的什么生意?”
她说了一个名字,说是收集资金统一运营,有个什么协会背书,年息能到三分。
三分。要知道,当时国家银行的存款利息也就一分多,三分是什么概念,但凡算过数的人都该皱眉头的数字,偏偏听的人都觉得是好事。
“这协会在哪里注册的,有没有批文?”
刘清秀被问得略顿了一下,笑说,“这些手续的事,李老板那边都办好了。”
“能看看吗?”
“……这个不方便随身带,回头给你看。”
回头,这两个字用得好。
林建田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