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还行,新鲜劲儿撑着。第二周开始有人掉队——地里活忙,白天累得半死,晚上坐那儿看书直打瞌睡。柳满仓有天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把课本洇湿了一片,翻页的时候黏在一起,撕下来一看,正好把一道关键例题撕成了两半。
林建田过去拍他后脑勺:“醒醒,这道题考试要考。”
柳满仓迷迷糊糊抬头:“啊?什么?打仗了?”
全屋人笑得前仰后合。
到了第三周,走了三个人。说是家里不支持,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折腾什么。
林建田没拦。勉强的瓜不甜。
剩下十六个人,他盯得紧。谁偷懒他就去谁家里堵门,搞得那几个想偷摸溜号的年轻人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不是怕他,是烦他。
“林建田你能不能别管我了?”有人受不了,当面呛他。
“行啊,你考上大学我就不管你了。”
“万一考不上呢?”
“考不上我管你一辈子。”
“……那我还是好好学吧。”
十月份,消息正式传来——《人民日报》头版,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
那天晚上,村部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子噼啪响。
赵德贵把报纸展开,铺在桌上,所有人围过来看。
“真的了。”小陈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恢复了。”
没有人再质疑林建田。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魔鬼训练。白天半天工、半天学,晚上学到十一二点。赵德贵出面跟公社协调,给这十六个人减了工分任务,条件是——至少得有一半人考上。
“村长这是把自己的乌纱帽押上去了。”林建田跟小陈私下说。
小陈推推眼镜:“那咱们就不能让他输。”
十二月,考试。
杨树沟十六个人包了一辆拖拉机去县城赶考。天没亮就出发,寒风刺骨,每个人裹着棉袄缩在拖拉机斗子里,手里还攥着政治复习提纲在背。
考了两天。
出考场的时候,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说“完了完了”。柳满仓出来就找林建田:“最后那道数学大题,答案是不是三十七?”
“四十三。”
柳满仓脸绿了。
成绩出来那天是过年前几天。赵德贵骑着自行车去公社拿的成绩单,回来的时候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
“过了!都过了!”
十六个人,十三个过了专科线,两个过了本科线,一个差三分没过但够了中专线。唯一遗憾的是小陈——他考了全县第十二名,被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说遗憾是因为他走了以后,村里就少了个数学老师。
那两个过本科线的,一个是林建田。
对,他考上了。而且分数不低。语文和政治拉了大分,数学和物理化学中规中矩,加在一起排全县前五十。
消息传出去,县里的报社来了记者。拍照、采访、写报道——“杨树沟奇迹:一个山村十六人参加高考全部过线”。
林建田穿着洗了三遍的蓝布褂子站在村部门口,被记者拉着拍了好几张照片。赵德贵站旁边,笑得皱纹都开了花。
县里说要给杨树沟颁发“先进集体”表彰。日子定在正月十五,公社礼堂,大场面。
正月十五那天,公社礼堂挂满了红色横幅。杨树沟十六个考生坐在第一排,胸口别着大红花。赵德贵代表村里上台发言,稿子是林建田替他写的,赵德贵背了三天才背熟。
台上赵德贵刚念到“在党的英明领导下,杨树沟全体社员发扬艰苦奋斗精神”这一句的时候,礼堂后门忽然闹出动静。
两个穿制服的公安推搡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衣服破了好几个洞,但林建田一眼就认出来了——周俊才。
当初从村里跑掉的那个周俊才。
整个礼堂像被掐了脖子的鸡,一下子哑了。
台上赵德贵的笑脸僵成了一尊泥塑。台下县领导的脸色瞬间变了好几个颜色。
公安跟县领导耳语了几句。县领导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表彰仪式暂停。杨树沟大队存在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
就这一句话,大红花白戴了。
从礼堂出来的时候,赵德贵的脸跟锅底一个色。他把发言稿揉成一团塞进兜里,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周俊才的事很快查清楚了——当年他从村里跑出去,辗转到外省打黑工,藏了好几年,最近被人举报,押送回来接受处理。
这事本来跟高考没关系,但偏偏赶在表彰那天东窗事发,影响恶劣。上头不光取消了表彰,还对杨树沟大队提出了批评——管理混乱,遗留问题长期未解决。
赵德贵在村部